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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氣撞鈴 = The voice of d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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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蘋果日報暢銷排行榜年度暢銷榜作家DIV動魄驚心推薦華文青春懸疑小說新銳第一人尾魚結合異域風情,最凶險詭譎浪漫長篇代表作!高居網路熱門恐怖小說排行榜第一名尚未出版就因生動故事受到影視公司青睞萬千讀者翹首以待兩岸三地首度實體出版獨家收錄:作者全新創作番外!網路從未曝光!閒暇時間喜歡揹著包一個人遠行,這麼晃晃悠悠,居然也轉完了近半個中國。對人煙稀少的荒僻西部情有獨鍾,除了景色獨特外,那裡遇到的奇人奇事總讓我念念不忘,很想寫寫他們的故事。每一個故事,出於某些忌諱,隱掉其真實……——尾魚‧在路上一串只能被死人怨氣撞響的風鈴一段永遠看不到終點的漂泊旅程失蹤的背包客、詭譎的尕薩摩傳說、神祕的天葬台第一道撞響鬼鈴的怨氣,被藏在骨頭裡的祕密,究竟是……?鬼隱少女踏上超渡怨靈的征途瑰詭的風鈴響起撞擊人性最深的:瘋狂、罪惡、殘忍、絕望,以及——愛季棠棠與岳峰命中注定的邂逅揭開環環相扣的案中案,謎中謎牽掛出最催淚動人的死生愛情蘭州—夏河—尕奈鎮‧尕薩摩峽谷傳說,進入尕薩摩峽谷的仙女洞,覓一處洞中洞,大聲許願,仙女就會實現你的願望。季棠棠的心跳得厲害,原以為爬出了洞口就能看見陽光,誰知道不是,居然到了一個更加幽暗的洞裡,陳偉,坐在一個角落,滿臉血污,他痛苦地看著季棠棠,然後開口跟她講話。不知為什麼,他拚了命說話,但是季棠棠聽不到他的聲音,只能看見他的口形,他說的應該是四個字,說了一遍又一遍……岳峰他們進門的聲響很大,季棠棠一下子就醒了,她猛地站起來,瘋了般往樓上跑。十人間的門開著,但是季棠棠沒有進去,她站在門口,僵僵的,像一個木頭人。房間裡傳來金屬互相叩擊的聲音,借著走廊裡的微弱燈光,可以看到掛在床頭的那串古風鈴——似乎是被看不見的手揮打撕扯著,激烈的互相碰撞。季棠棠腦海中閃過四個字:陳偉死了。岳峰還沒近前就聽到風鈴的撞擊聲:「怎麼這麼大聲音?風大?沒關窗嗎?」季棠棠說不清為什麼,搶先一步在岳峰過來前把門關上,涼意一直滲透到骨頭裡。這不會是毫無意義的夢,陳偉一定有訊息要傳達給她,就像第一次夢見凌曉婉,那女孩一直低著頭,用手指在地上一遍遍寫著什麼,那是一串網址。岳峰從沒吃過這樣囂張的閉門羹,新仇舊恨,火氣蹭蹭蹭地往上竄,他上前一步,右手握拳重重叩門:「季棠棠,妳是怎麼回事?」尾魚結合異域風情,最凶險詭譎浪漫長篇代表作!高居網路熱門恐怖小說排行榜第一名尚未出版就因生動故事受到影視公司青睞萬千讀者翹首以待兩岸三地首度實體出版獨家收錄:作者全新創作番外!網路從未曝光!目次 *自序*在路上*食骨*PartI失蹤的背包客PartII風鈴響了PartIII屍骨未寒*作者小記**獨家番外*自序 在路上平時沒什麼其他愛好,閒暇時間喜歡揹著包一個人遠行,這麼晃晃悠悠,居然也轉完了近半個中國,沒事時翻檢旅行的照片和遊記,對人煙稀少的荒僻西部情有獨鍾,除了景色獨特外,那裡遇到的奇人奇事總讓我念念不忘。所以很想寫寫他們的故事,即便刻畫不了,也特別想記錄一下在路上的漂泊生活。這部小說的想法很久之前就有了,那時在大理,坐在一個書吧外頭曬太陽,看面前紛紛擾擾的人群,忽然想著:表面上,大家都是一樣的普通旅行者,但是普通的面孔之下,會不會有這麼一兩個人,為了某種特殊的原因,從事著某種特殊的行業,游離在現實生活外,永遠輾轉在路上?覺得很有意思,於是就寫了,娛人娛己,僅此而已。每一個故事具體的發生地點,在我心中都是有原型的,但是出於某些共知的忌諱,會隱掉真實地名,以生造(杜撰)的地名替代,比如海城、尕奈、尕薩摩峽谷、古城、多瑪部落,所以不要試圖去百度這些地方,不過在連載的過程當中,的確有一些在路上的朋友猜出了到底是哪兒,甚至還有人也曾住過「毛哥」開的那家旅館,也許有一天,你也在路上的時候,你會突然發現,這就是故事發生的地方。尾魚2014.12.31文摘 【01】晚上七時許,飛機抵達蘭州上空,拉起機窗的遮擋往下看,光禿禿的土山土地千溝萬壑,不盡荒涼。下了飛機,直接坐上機場大巴,季棠棠之前查過攻略,到達蘭州市區應該還有半個多小時。旁邊坐了個皮膚黝黑的男人,售票員過來收錢時,季棠棠聽到他和售票員的對答,說的是本地話。中國之大,十里不同音,聽不懂他的話也在情理之中,季棠棠略偏了頭,準備小憩一會兒,那男人搭茬了:「這是妳的包?」興許知道她是外地來的,和她說話時,轉成了略生硬的普通話,季棠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正是自己塞得滿滿的背包,六十公升,外頭吊著防潮墊,旁邊扣著一對登山杖。「嗯。」「背包客?」那男人嘿嘿笑。他的笑讓季棠棠覺得有點不舒服,她又把頭偏了偏,不想理會他。「一個人出來旅遊?」那人追問。「不是。」季棠棠不準備囉嗦了,她飛快地閉上了眼睛。那個男人沒再說話,不過季棠棠仍然可以感覺到他在看自己,這樣不加掩飾的注視多少讓她有點不舒服,她沒有睜眼,眉頭卻皺了起來,手肘微微外彎,第一時間做出防備姿勢。也不知過了多久,車身陡然一停,售票員扯著尖細的嗓子喊:「到市區了,要下的趕緊下。」季棠棠馬上起身,那男人讓了她一下,抬頭似乎想跟她再搭些什麼,季棠棠臉拉下來,拎起背包很快就下了車。那男人悻悻的:「拽什麼啊。」一邊說一邊起身,拿包時無意間朝窗外瞄過去,季棠棠正坐上一輛綠色的出租車。***出租車在賓客之家酒店門口停下,季棠棠付了車資進門,前台的小夥子先問有沒有預訂,季棠棠搖頭,從錢包裡掏出身分證和三張紅色大鈔:「單人房。」小夥子接了錢,退回其中一張:「單人房只要一百八十八元,多了。」季棠棠看小夥子身後貼的代訂班車票價表:「不多,麻煩幫我訂一張明天一早去夏河的車票。」小夥子恍然大悟,收回錢的同時下意識掃了一眼她的背包:「去那兒……旅遊?」「嗯。」「一個人?」「是。」在這種地方,季棠棠就沒有先前那麼有戒心了。小夥子沒再說話,擇房開單之後把找零和房卡遞給她,季棠棠轉身離開的時候,那小夥子猶豫了一下,又忍不住叫住她:「季……小姐?」季棠棠回頭。「如果可能的話,盡量不要一個人去那邊旅行,」他說得有點吞吐,「那頭……已經是藏區了。」「怎麼?藏民不友好?」季棠棠笑。「也不是,就是,習慣不一樣,容易起衝突。」季棠棠點點頭,「我知道了。」她沒說會不會更改計劃,拎著包直接上樓了。小夥子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冷不防後背被人捶了一下:「大林,瞅什麼呢?」聽聲音就知道是負責票務的同事王少,大林朝季棠棠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姑娘,明兒早上去夏河,你記得出一張早點兒的班車票。」「一個人?」王少伸頭朝樓上瞅,「一個女的?」「可不。」「不知死。」王少哼一聲,湊過來滑著鼠標去看大林剛剛登記的入住資料,「哪兒來的?北京啊,擱大城市待著不挺好,非去這些鳥不拉屎的地方……」王少嘀咕了一陣,忽然神祕兮兮地湊近大林,「哎,我說,上次那個什麼凌曉婉的,也是去夏河,半路上失蹤,還沒找著吧?」凌曉婉是上個月入住賓客之家的房客,離開蘭州時,預定了第三天在酒店的客房,說是去夏河玩兩天,回來還住這兒。結果到了第五天都沒見人,開始大家還沒怎麼放在心上,直到收到凌曉婉的家人打來的詢問電話,才知道這女孩兒可能是失蹤了。後來一瞭解,凌曉婉在去夏河的班車上中途下車,說是和車上結識的驢友一起包車去什麼景點,就此杳無音訊。大林在賓客之家做前台三年,遊客失蹤的案子少說也看了四五起,見慣不驚,只是多少有點為他們可惜,都是年紀輕輕的,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說沒就沒了,季棠棠長得面善,大林打心眼裡覺得她親切,雖然說出事的機率小,提醒下總是沒錯的。***進房之後,季棠棠順手打開了電視機,拿著遙控器換了一輪,最後把頻道定在音樂台。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季棠棠還以為是電視裡的音樂,躺在床上懶懶的不想動,直到發覺這音樂賽勁的響個不休,才爬起來伸手往腰包裡摸。來電顯示上,四個漢字忽閃忽閃的:凌曉婉家。季棠棠撳下接聽鍵,同時走到電視機前,生硬的把電源開關按下。那頭傳來怯怯的聲音:「季小姐?」「嗯,是凌家阿姨吧。」季棠棠眼前浮現出一張憔悴的中年婦人的臉,「我已經到蘭州了,明天一早就去夏河。」「那……拜託季小姐了。」「不客氣。」那頭訕訕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季棠棠說了句:「沒事掛了吧,再聯繫。」放下電話,一時沒了休息的心情,季棠棠從包裡取出小筆電,打開了插上網路線,在地址欄輸入一行網址。酒店的網路速度有點慢,季棠棠抱臂倚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網頁一寸寸展開。這是凌曉婉的大學同學呼喚網友幫助尋找凌曉婉的帖子,資料顯示:凌曉婉,十九歲,北方農林大學大三的學生,學校驢友先行社資深社員,上個月獨自前往甘南一帶旅行,失蹤。帖子裡給出了一張凌曉婉的照片,很清秀的女孩兒子,紮著兩根麻花辮,辮尾綁著韓式的糖果色墜珠花,嘴角微微上翹,笑得分外甜美。季棠棠吁了口氣,伸出兩隻手指輕點著螢幕上凌曉婉的臉,忍不住自言自語:「妳在哪兒呢?」凌曉婉當然回答不了,一雙清澈明淨的大眼睛看著季棠棠,眼中似乎還有盈盈的笑意。從凌曉婉家得到了蘭州警方調查之後給出的比較確切的消息:凌曉婉當日從蘭州坐車前往夏河,中途下車和結識的驢友一起包車前往碌曲縣尕奈鎮,入住尕奈鎮上的青年旅館。尕奈鎮是藏民聚居地,人口不過百戶,原先也只是個普通的小鎮,後來有個老外驢友背包到這兒旅行,對周遭的景色歎為觀止,回去後寫了篇遊記,發在一個國際知名的旅遊論壇上,尕奈從此聲名鵲起——當然,這聲名僅限國外驢友以及國內一些喜好探險遊的驢友圈,對於大部分的遊客來講,這種地方的旅遊吸引力依然遠遠抵不上老字號的北京、上海、西安。尕奈鎮西行不到二十分鐘,就是幽深的尕薩摩峽谷,一般情況下,驢友會選擇在峽谷中徒步一兩個小時然後折返,除了峽谷探險,還可以包車前往三十公里外的草場濕地或者高原海子,一覽藏區風光。凌曉婉是在峽谷探險的時候失蹤的,一行六個人,走走歇歇,尕奈鎮海拔三千多米,凌曉婉有輕微的高反(高山症),歇得比別人多些,一起的人以為她就綴在後頭,不見她也不著急,只是在峽谷口等,左等右等不來,這才著了慌,進去找了一回,再也找不到了。尕薩摩峽谷……季棠棠低聲念叨著這幾個字,忽然想起了什麼,打開搜索欄,先輸入「尕薩摩峽谷」,空了一格,又輸入「失蹤」兩個字。別說,還真就跳出來不少條目。匆匆瀏覽一遍,有實質內容的不多,倒是有一篇博客引起她的注意。我們一早就前往尕薩摩峽谷,自備了不少乾糧,出門前,隔壁店裡的老闆阿坤嚇唬我們:可得早點回來,要是在裡頭丟了可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哈哈,當我們是三歲小孩子嗎?點進博主的主頁,最後更新是在二〇〇六年,好幾年前了,可見是個早已廢棄的博客,寥寥幾篇日誌,除了這篇遊記提到尕薩摩峽谷,其他的都是些個人情感煩惱。季棠棠掏出腰包中的便條本和筆,在第一頁上寫了幾個字:尕薩摩峽谷、阿坤。頓了頓,用筆在「阿坤」的名字下面畫了條橫線,箭頭標注了四個字:旅館老闆。旅館老闆後面打了個問號。【02】第二天搭乘七點的早班車,到達夏河車站的時間是早上十一點多。剛下車就有好幾個私車的司機簇擁上來攬生意:「去尕奈嗎?四人拼車,三百五!」他們攬生意的時候,兩手拚命張著,像籠著雞仔的鷹,生怕到嘴的食物就這麼跑了。季棠棠皺了皺眉頭,撞開一個人的手臂出了這個小包圍圈,拎著包走向車站門口,那裡有個玻璃櫃的推車,裡頭擺了一些真空包裝的滷蛋、桶裝的餅乾,櫃面上蒸籠裡有蒸好的玉米,季棠棠看了半天,掏錢買了根玉米。一出車站大門,就看到右首邊的台階上坐了個女孩兒,短髮圓臉,穿藍綠色登山衣,腳邊擱了個背包,也在啃玉米。季棠棠看她的當兒,她也看見季棠棠了,咧嘴朝季棠棠一笑,嘴角還沾著玉米粒兒。季棠棠回以一笑,過去挨著她坐下,還沒揭開包玉米的袋兒,那女孩兒說話了:「來旅遊的?」「嗯。」季棠棠又把塑料袋掩上,「妳也是?」「我都玩得差不多了,準備打道回府。」女孩兒笑了笑,很是老道地以過來人的經驗指點季棠棠,「別跟他們包車走,黑得很,四個人拼車要三百五十塊!下午有班車去尕奈,才四十多。」說著又上下打量季棠棠:「妳帶了備用的衣服沒,不會就穿這麼點兒吧?」時候是五月份,季棠棠單件的吊帶外頭罩了個玫紅色長袖衫,下頭是牛仔褲和網眼運動鞋。「帶了!」季棠棠示意了一下背包,「登山鞋、登山衣、抓絨衣、防水的軍褲,都帶了。尕奈那邊很冷是嗎?」「海拔三千多呢,前兩天還下了場雪,凍得夠嗆。我們天天窩在屋裡圍著火爐烤火。」說到這裡她露出惋惜的神色:「妳要是早來幾天就好了,還能趕上五一小旺季,五一過後就沒什麼遊客了,拼人包車什麼的好難。」「我在攻略上看到有人提過,說七、八月份才是尕奈的旅遊旺季。現在人很少嗎?」「挺少的,每家旅館住不到幾個。」頓了頓,女孩兒又補充,「我說的是遊客,當地開店的有一些漢人,但還是回民和藏民多。」「我在蘭州的時候,有人跟我說這邊不大穩當,說是一個人不要來這頭旅遊。」女孩兒哈哈一笑:「美女,妳這樣單身一個人,到哪兒都是壞人的目標好不好?」「亂講。」季棠棠忍不住笑了。女孩兒言歸正傳:「這麼偏遠的地方,海拔又高,加上高反一折騰,很多遊客都會有個不舒坦什麼的,不妨事,哎——我的車——」季棠棠還沒反應過來,那女孩兒拎起背包就往車站裡衝,原來夏河回蘭州的大巴正往外出車,感情屋頂上懸著的大喇叭都是擺設,都不帶通知遊客一聲的。跑到一半,那女孩兒又回頭衝著季棠棠擺手,季棠棠朝她點頭,用口形說了一句:「謝謝。」那女孩兒八成是看懂了,心情很好地上了車。直到大巴騰著黃土黑煙消失在路的盡頭,季棠棠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旅途中經常會遇到這樣熱情的但是隨聚隨散的朋友,因為不會深交,反而可以心無旁騖地聊天說話,哪怕最終也不知道對方的姓名,心裡頭還是暖融融的。季棠棠消滅了玉米之後,拿紙巾抹了抹嘴,去售票處買了下午去尕奈的車票。***下午兩點過幾分,髒兮兮的小巴朝尕奈進發,車上的客人大都是藏民,穿著露半邊肩膀的羊皮袍子,袖子紮在腰間,袖口的羊毛早就變了顏色,灰不灰黑不黑的。季棠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前排坐了個小喇嘛,正在啃一隻雞腿,黑乎乎的手指弄得油膩膩的,季棠棠研究了他半天,心想:這小喇嘛還能啃雞腿?她對藏文化和藏傳佛教瞭解不多,一門心思以為喇嘛跟內地的和尚一樣,出家人四大皆空,絕對不沾葷腥的。車子開得很慢,開一段停一段,停車時多半是給成群的犛牛啊羊啊什麼的讓路,那些個牲畜走得慢悠悠的,一種咖啡館赴約的悠閒姿態,讓趕路的人看了生氣,有時候還有幾隻索性停在路中央,翻著大眼睛看車裡的人。司機沒辦法,只能一個勁兒地按喇叭,藏區牛羊為先,不但專設動物通道,真的兩相遭遇,常常是車給牲畜讓道,有時候撞死了頭犛牛比撞死人還嚴重,司機開車時都相當小心,寧可撞車不想撞牛。後半段終於上了混凝土鋪就的公路,但是司機又出狀況了,像是打瞌睡,一顆腦袋點吧點吧的,車開得東扭西扭,藏民似乎無所謂,車上幾個說漢話的特別著急:「師傅,不能疲勞駕駛啊這是……悠著點,哎……」怕什麼來什麼,過一個拐彎時,車子失了控,直直朝路邊下去了。一車的人驚叫,不過還算幸運,路邊只是路基低半米的埂溝,車子斜傾了一半,車輪子正卡住,重新發動是沒指望了。所有人都抱怨著下車,司機反而一點兒負疚感都沒有,叉腰站在車門口扯著嗓子叫喚:「又沒翻車,怕什麼?」聽起來就跟翻車是家常便飯似的,合著這次還算超常發揮了?季棠棠無語,站在路上看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忍不住問司機:「那還怎麼去尕奈?」「又不遠,」司機翻她白眼,「騎馬,或者走過去,也就一兩個小時。再不然等拖拉機,讓人把妳載到鎮子口。」一車的人,原先還吵吵鬧鬧,後來各走各路,更離譜的是,連司機都跟著馬隊跑路了,想必是覺得這地兒偏,車子這麼大鐵殼子,扔哪兒是哪兒,不怕人偷。季棠棠的背包足有六十公升,揹著走一段還成,走長途腰背受不了,只得耐心等待拖拉機,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半歪的大巴旁邊就只剩下她和一個看著挺斯文的眼鏡男生。就這麼僵杵著怪不自在的,季棠棠先開口:「旅遊?」「嗯。」「從哪兒來?」「西安。」「好地方。」男生笑起來,瘦瘦的臉上有點泛紅。也合該兩人運氣好,又等了一會兒,路口「突突突」開來一輛拖拉機,開拖拉機的藏人師傅會講漢話,答應將兩人送到鎮子口,一人五塊錢。於是季棠棠又在拖拉機上顛了半個小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日頭熾烈得還像是兩三點,遠處巨大的雲塊在綠色的草地上投下一片又一片的暗影,再遠一點的山頭上,成群的犛牛在吃草,看上去就像一個個小黑點。到了鎮子口,季棠棠麻利地跳下了拖拉機後斗,眼鏡男生也跟著下來,尕奈鎮小得很,只一條主街,站在鎮子口就可以把整個鎮子一覽無餘。眼鏡男生徵詢季棠棠的意見:「住哪兒啊?」「青旅。」季棠棠笑了笑,「便宜。」***一起走的當兒,季棠棠已經摸清了眼鏡男生的基本資料:西安電子科技大的學生,大四,畢業前狂野一把,要一人走甘南。只是,看到他落滿了塵土的皮鞋和身上的衣裳……這絕不是在路上的合適打扮,看來不算資深驢友,所謂走甘南,也只是浮光掠影走馬觀花吧。走了約莫半條街,街右首邊出現了一家旅館,鉚釘的鋁皮大門上用藍色油漆塗了個三角形,三角裡是一棵小松樹和一間矮些的小房子,這是國際青年旅社的通用標誌。季棠棠心中一動,往門裡走了兩步探頭看:「青旅嗎?」沒人答話,簡陋的前台門廳裡擺著幾張桌子,中間燒著火爐,有一張桌子上堆滿了背包,都是便攜式的,旁邊放著水壺。近前一看,堆放的背包中間還有兩支黑色的對講機。這是組隊出遊或者探險的典型裝備,只是……人呢?正想著,有雜遝的腳步聲從樓上下來,夾雜著幾個男人說話的聲音:「要找就趕緊找,天色一晚就不好找了……」這樣的對話在見到季棠棠和眼鏡男生後戛然而止。為首的是個精悍的小個子,黑皮膚,光頭,穿件沒袖的襯衫,露出的胳膊上滿是鼓鼓的肌肉,讓人對他的抗寒能力很是歎服;跟在後面的是個年輕小夥子,穿藍色登山衣,很帥;再後面是個略顯邋遢的男人,頭髮亂蓬蓬的,耷拉著腦袋沒什麼精神。再再後面……再再後面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臉上堆著笑,最先開口的就是他:「住店?」「住店。」季棠棠一笑。對答打開了一瞬間定住的僵局,那中年男人留下來招呼客人,其他幾個都走到桌子前,各自揹包拿裝備,藍色登山衣的小夥子走在最後,出門前,他回頭看了季棠棠一眼,又看看她的包。中年男人給他們介紹房間:「有四人房、六人房,最多的是十人房,上下鋪,不分男女,都混住。」「十人房的鋪位多少錢?」「二十五。」「我有青旅的卡,能便宜嗎?」中年男人搖頭:「我們不是青旅。」「門口不是有標誌嗎?」「以前入過連鎖,每年繳兩千塊會費,後來退了,妳看這地方,人來得少,賺不了多少錢。」原來是個山寨的,這老闆坦誠,季棠棠也不磨嘰,摸出身分證來登記,登記好了才發現眼鏡男生木木地站在一邊,絲毫沒有入住的意思。見季棠棠抬頭看他,他結結巴巴地開口了:「混……混……住?男女混住?」季棠棠還沒來得及答他,老闆凶巴巴地開口了:「都混住,沒單人房,愛住不住。」【03】年輕人血氣方剛的,經不起奚落,眼鏡男生氣得不行,連跟季棠棠打聲招呼都顧不上,「蹬蹬蹬」轉身離開。季棠棠苦笑:「還有把客人往外趕的。」「出門在外,哪有這麼挑的,」老闆轉頭反而向季棠棠抱怨,「這樣的客人我見得多了,也不看看這什麼地方,雜七雜八那麼多要求,又不是五星級酒店,一天才幾個人來住?那麼講究,不住拉倒,老子還不高興接待呢,在這兒做生意不圖賺錢,也就圖交點朋友賺點樂呵,姑娘妳說是不是?」「是。」季棠棠忍不住笑了,「老闆挺有想法的。」老闆也樂了:「姑娘妳也挺上道。」季棠棠把背包帶上樓放好,十人房裡空蕩蕩的,除了她,沒有入住的跡象,床上的床單又髒又舊,像是好久沒換過,季棠棠耳邊似乎又響起老闆的話:那麼講究,不住拉倒!只能暗自慶幸自己帶了睡袋。房間的門是掛鎖的扣,但沒有鎖也沒有鑰匙,季棠棠收拾停當了下樓找老闆:「老闆,沒鎖嗎?」「哎喲!姑娘,」老闆圍著火爐烤火,「這樓上樓下,統共才幾個人?還用得著上鎖?」想想也是,趕路過來有點累,季棠棠也懶得出去逛,索性跟著老闆一道烤火。老闆自稱毛哥,四川人,之前在南方作工程賺了不少錢,後來不想操勞了,索性尋了這麼個地頭,開個小旅館,交交朋友,打發時間。火爐上燒著熱水,熱氣突突的,烤了一會兒,火沒那麼大了,毛哥把水壺拎起來,用火鉗挾了幾塊牛糞進去,一陣不算嗆鼻的味道過後,火又騰騰冒起來,毛哥嘿嘿笑:「牛糞,環保,藏族人都燒這個。」又問她:「晚上要不要拼飯?」「能拼飯?」「十塊錢一位,有菜有湯,自家手藝,不嫌棄就給妳加個凳子,嫌棄的話自己出去找吃的。」「不嫌棄。」毛哥又「嘿嘿」笑起來,季棠棠的性子乾脆不拖拉,他有幾分喜歡:「那等光頭他們回來,我們就開伙。」「他們……」季棠棠試探著問,「幹嘛去?」「還能去哪兒,尕薩摩峽谷。」「探險啊?」「探險什麼啊,找人。」毛哥一提起來就滿肚子的氣,「一對上海來的小姑娘,早上進了尕薩摩,這個點都還沒回來。妳說玩就玩吧,手機都不帶,想聯繫也聯繫不上,真要人命!」「小姑娘都貪玩,在裡頭耽誤了也很正常。」「哎喲!這可不敢,」毛哥連連擺手,「早上吩咐了她們就在峽谷口晃晃的,千萬別往裡走,多半當耳旁風了,那個峽谷深得很,我們這樣的都不大進去。尤其前些日子還走丟了一個,更緊張了。」季棠棠心裡一動:「是不是那個凌曉婉啊?」「妳也聽說了?」鎮子上沒什麼祕密,這一帶的驢友圈子又小,毛哥也不覺得奇怪,「那還是六個人一同走的呢,也能走丟了。」「真丟了?」「找不著,多半是沒了。」毛哥歎氣,「這峽谷裡頭,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一馬平川,要爬上爬下不說,有草甸子、林子也有河,那些山疙瘩縫,失足掉下去了難找,當地藏民說在峽谷深處還見過狼。早晚溫差這麼大,前些日子還下雪,一個小姑娘,這麼久沒找著,妳說可不是沒了?」說到末了,他又皺眉頭:「只是那六個人去的不是峽谷深處,按理不會丟的。」他話中有話,季棠棠心裡飛快轉著念頭,臉上卻作出很小心害怕的樣子:「那是怎麼回事啊?」毛哥看了她一眼,他和季棠棠聊著挺對路,話裡話外也就多了幾分關照:「妳也是過來旅行的吧?姑娘,那尕薩摩峽谷,谷口晃蕩晃蕩就算了,別往裡走,裡頭指不定有什麼妖魔鬼怪呢。」妖魔鬼怪?當她小孩兒嗎?季棠棠笑起來。「可不是嚇唬妳。」毛哥慢悠悠地往椅子裡窩了窩,「這是什麼地頭?也算是西部了吧,窮鄉僻壤的,知道有多少犯了事的人往裡竄嗎?」季棠棠心中「咯噔」一聲。「前幾年,就揪出一個。在廣州犯了殺人案,一路往西北逃,不知怎麼的讓他躲進峽谷裡,裡頭洞洞多,也難發現。居然就過了兩三年,抓到的時候鬍子長那麼長……」毛哥伸手比劃,「野人一樣,要不是偷吃藏民帳篷裡的蕨麻齋,還抓不到呢。」毛哥壓低了聲音:「妳說,這樣的人,在裡頭窮極餓極了,萬一遇到那種落單的遊客,四下又沒人,還不……」他比了個喀嚓的手勢。季棠棠沒說話,頓了頓才點頭:「還真的。」「還有啊,」毛哥說上了口就收不住,兩根手指敲著膝蓋,「藏人的地頭,民族再友好那也不是一個民族,有些偏執的藏民對漢人總往這兒跑意見很大,遇到有些不懂規矩的犯了當地人的禁忌,那更加容易起衝突。」末了總結:「別以為自己是了不得的江湖客,揹著大包就能闖蕩了,妳這種城市裡的小姑娘,見識少著呢。」「是。」季棠棠順著他話,不爭不辯的,想了想又問,「你說的光頭他們,也是旅館裡的?專門去搜救的?」「得了,就他們!」毛哥鼻子裡嗤一聲,「除了雞毛是在這兒開雜貨店的,其他兩個都是我以前在路上認識的朋友,他們有空就喜歡往這兒跑,陪我住段日子,喝喝酒聊聊天什麼的。」「路上認識的?」季棠棠對毛哥刮目相看,「毛哥以前也是……背包客?」「怎麼了,看我胖就不能做背包客了?」毛哥瞪她一眼,大肚腩一挺,季棠棠想不笑都憋不住。毛哥又把話題繞回來:「那對上海的小姑娘,頂多二十出頭,這麼久不回來,怕萬一有個閃失,所以讓光頭他們出去找找。大家都是漢人,在這地頭,當然要互相幫襯,妳說是不是?」這毛哥,是個好人。又等了一會兒,到了晚飯光景,從廳堂開往街口的半落地窗看出去,三兩藏人正趕著大隊的犛牛晃晃悠悠經過。毛哥不耐煩,一拍屁股站起來:「不等了,開伙!姑娘,搭把手,不收妳飯錢。」「連十塊錢都不收了?」季棠棠驚訝。「談得對路就是朋友,收什麼錢!」毛哥很是豪氣。廚房在廳堂後面,進去是夯土的地,砧板上攤放著兩把菜刀,旁邊堆著包菜、萵苣、絲瓜,只是看著蔫蔫的,都不怎麼新鮮,毛哥撿了幾樣扔在塑料菜筐裡丟給她:「出去洗了,大門口有水龍頭。」季棠棠接過菜筐,去到大門口水泥砌的池子旁擰開水龍頭洗菜,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好奇地看她。還有兩個剛放學戴著紅領巾的小男孩過來跟她說話:「姐姐,妳幹嘛呀?」正宗的藏民長相,說的卻是普通話,季棠棠比他們還好奇:「你還會說漢話?」「有漢話課啊。」季棠棠還想跟他們多說兩句,忽然有人低喝了一聲,兩個小男孩跟受驚的鳥似的,趕緊跑開了。是光頭他們回來了,走的時候是三個人,回來了五個,有兩個耷拉著腦袋的女孩兒跟在後頭,兩人互相架著,走路一瘸一拐,穿得倒挺時尚,看來應該是毛哥說的那兩個上海女孩兒。季棠棠心裡舒了口氣:找著了就是好事。見到季棠棠在洗菜,眾人有點驚訝,不過很快反應過來,都衝著季棠棠和善地笑了笑,剛才低喝的是那個藍衣服的帥小夥子,他候著幾個人都進店了,才過來向季棠棠說話:「自己的東西看好。」季棠棠搞不懂,「什麼?」「隨身的東西看好,這種地方,別只顧著瞎跟人搭話。」洗好了菜也就沒自己什麼事了,毛哥還在廚房忙活,季棠棠看看天色還亮,尋思著出去走一走,離尕薩摩峽谷只二十分鐘路途,一路聽聞,也該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模樣。誰知道剛走出幾步,身後就有人叫她:「去哪兒啊?」季棠棠回頭,看到那個藍衣服的帥小夥子撐著半落地窗的窗框看她,邊上站了個小姑娘,細長長的臉,樣子普通,妝卻重得很,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季棠棠,神色有點古怪。「隨便走走。」那小夥子臉色一沉,撐著窗跨步出來,幾步就到了季棠棠面前:「要吃晚飯了,別亂走。到時找不到,又麻煩。」他口氣不大好,季棠棠平白生出反感了:「我到點會回來的。」說完轉頭就走,也不管那小夥子臉色有多難看,走了幾步,聽到那個濃妝的美眉說話:「岳峰,別跟不認識的人生氣唄,過來一起玩『三國殺』!」原來他叫岳峰。光頭、雞毛、岳峰,季棠棠算是一一對得上人了。【04】向西走了不到十五分鐘,耳邊傳來嘩嘩水聲和嘈雜人聲,順著指示牌拐了兩次,眼前出現一條水流不算湍急的小河,河岸上是大片返青的草,一群小喇嘛在草地上打羽毛球,還有踢足球的,兩個年長的喇嘛赤足站在河裡,也不知忙活些什麼。順著逆流的方向看過去,可以看到尕薩摩峽谷的入口,像一張巨大的嘴。季棠棠向入口處走了幾步,還有不少遊人,拿著相機拍東拍西。怎麼看都是一派和平氣象。不過時候的確不早了,遊客們都是陸續出峽谷的,季棠棠說服自己壓下好奇心,明天再進峽谷。***回到旅館,他們已經在吃飯了,毛哥招呼她一起,季棠棠道了聲謝,過去挨著毛哥坐下,雞毛遞了副筷子給她,光頭幫她盛了飯,岳峰沒吭聲,自顧自埋頭吃飯,至於那兩個上海小姑娘,一左一右,都賞了個白眼給她。季棠棠莫名其妙,好在也沒準備跟她們套交情,拈了幾筷子菜嚐過,偏頭問毛哥:「毛哥,這尕奈鎮上,有沒有個店老闆,叫『阿坤』的?」毛哥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又把問題轉給雞毛:「有這人嗎?」雞毛非常肯定地搖頭:「沒,這鎮子上長住的漢人一個巴掌都數得出來。」季棠棠不死心:「好像是〇六年在這邊開店的。」光頭潑她冷水:「那早了去了,我們也是〇八年才第一次過來的,妳打聽這個幹嘛啊?」季棠棠支支吾吾的,敷衍說自己有個叔叔〇六年來這邊旅遊,認識個朋友叫阿坤,自己這趟過來,想幫叔叔帶個好。飯後不久,天漸漸黑下來,偌大店裡只有這寥寥幾個人,都搬著凳子圍著火爐烤火聽音樂,季棠棠回房想再搜點資料,樓上無線訊號不好,網頁打開的速度非常卡,正等得心煩,手機又響了,還是凌曉婉家。季棠棠按下了接聽鍵,訊號不好,她一邊「喂喂」,一邊打開門出來。那頭響起的是凌家阿姨賠著小心的聲音。凌家人追得這麼緊,季棠棠有點不高興,但又不好說什麼,只能耐著性子告訴她自己已經到了,明天才進尕薩摩,到時候再聯繫。剛放下電話就聽到木製的樓梯被踩得吱呀吱呀的,往下看,是岳峰上來了,雖然下午有點不愉快,岳峰還是客氣的跟她打招呼:「一個人?下樓一起聊天吧。」季棠棠搖頭:「忙活了一天,有點累了,想早點休息。」「明天去哪兒?」見季棠棠不明白,岳峰給她解釋剛有其他旅館的客人過來,想找人拼車明天一起去高原海子,這邊出車都是一口價,越多人拼車,均攤的車費就越便宜。季棠棠語焉不詳,推說明天還有安排,衝著岳峰抱歉地笑了笑,道了晚安之後回房。臨睡前,她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塑料氣泡薄膜的包包,撕開透明膠帶,從裡頭取出一個風鈴。風鈴的式樣很普通,古銅色,蓮葉形的鈴蓋,撞柱是各種不同形狀的古錢幣。季棠棠把風鈴懸在床尾,黑暗中,她盯著風鈴的輪廓看了許久,才慢慢睡去。***這一覺睡得很不踏實,樓下的音樂聲頻頻擾人清夢,音樂聲停的時候季棠棠醒了一次,摸過手機一看,居然已經是夜半兩點了,看來這群人都是夜貓子。第二天的鬧鐘定的是凌晨六點,洗漱了之後輕裝出發,只帶了簡易版瑞士軍刀、袖珍戶外手電筒和一根登山杖,下到一樓時看到廳堂裡所有的凳子都上在桌子上,不像是已經開門營業,但正門卻大開著,倒省了喊老闆起來開門的麻煩。季棠棠去到隔壁的清真飯店吃飯,擔心這一天會在峽谷裡耽擱得久,吃完了還用塑料袋裝了兩顆雞蛋外帶。主街上幾乎沒有人,季棠棠一路向西,不一會兒就到了尕薩摩峽谷的入口。順著河一路往裡走,路不算險,有些河灘已經被河水漫過,好在不深,登山鞋又防水,一路也就踏水過來,兩邊的石壁一覽無餘,要說一個大活人能在這個地方失蹤,季棠棠還真是不相信。又走了約莫一個小時,河水漸漸變成了暗流,地上只留亂七八糟的卵石,地勢漸高,視線不再一覽無餘,多了很多半人高的灌木叢。季棠棠覺得灌木叢是重點地帶,她在這一塊梭巡了很久,用手扒拉開草叢仔細地查看,希望能發現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事實上,她只找到兩個廢棄的礦泉水瓶。轉念一想,覺得自己的舉動純屬徒勞:都過去這麼久了,哪還真的能留下什麼現場痕跡讓自己去發現?這個念頭多少讓人有些洩氣,季棠棠走到石頭邊上坐下休息,空中傳來嘎嘎的聲音,抬頭一看,是兩隻禿鷹,盤旋了一陣,又回到高處的巢穴裡去了。尕奈鎮的另一頭有藏民的天葬台,想到這些禿鷹是慣常吃死人肉的,心裡多少有點發毛。休息了一陣,季棠棠繼續朝裡走,才剛走了兩步,身後有人遠遠叫她:「嗨!」季棠棠很意外:還有誰也這麼早?回頭一看,認出是昨天跟自己一起到尕奈鎮的那個眼鏡男生,難得這麼巧又遇到,季棠棠跟他打招呼:「你這麼早啊。」「妳不也是。」眼鏡男生笑了笑,「我下午要跟人拼車去高原海子,怕時間趕不及,所以起早來走尕薩摩峽谷。」說著一拍腦袋:「都認識這麼久了,還沒跟妳說我的名字呢,我叫陳偉,就叫我大偉吧。」季棠棠點頭:「我叫季棠棠。」「那我叫妳棠棠?」「我比你大,得叫我一聲姐吧。」比起昨天初見時的靦腆,大偉今天自來熟了不少,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要記她的號碼:「出來一趟,認識挺不容易的,以後逢年過節,給妳發簡訊。」季棠棠愣了一下:「我出來沒帶手機啊。」「報號碼唄,」陳偉不覺得這是個問題,「妳不會連自己手機號都不記得吧?」季棠棠無言以對,她還真不記得自己的手機號,因為一直沒什麼要聯繫的人,現在的這張卡號是為了和凌曉婉的媽媽聯繫臨時買的,裡頭的連絡人就凌曉婉媽媽一個。「我……腦容量有限,真不記得,」季棠棠自己都覺理由挺牽強,「回去的時候再給你吧。」好在大偉沒多想,兩人搭伴往裡走,一路上,大偉給她介紹尕薩摩峽谷裡有名的景點,說是有個鷹嘴岩,據說從某個角度看特像一隻鷹,不是誰都有運氣看得到,還有個仙女洞,洞裡有神石,很多藏民都定期去朝拜。季棠棠對神石好奇得很,但大偉解釋不清,撓著腦袋說就是塊石頭,聽說挺靈,如果頭痛,在石頭上蹭蹭腦袋,馬上就不痛了,如果肚子痛,就蹭蹭肚子。「那我昨晚睡得不好,腦袋發暈,我一會兒去蹭蹭腦袋。」「洞裡還有個洞,在那裡許願,仙女會聽見的。」「你要許什麼願?」「保研成功。」「藏族的仙女,還管得著大學裡保研的事?」季棠棠笑他。「也就是個心願唄……」大偉挺不好意思的。兩人運氣不算太好,到底沒能看到什麼鷹嘴岩,不過仙女洞倒是很快就找到了——仙女洞的洞口結著藏民慣用的經幡和哈達,很顯眼。洞口只一米來高,必須彎腰進去,從外朝裡看,裡面黑漆漆的,時不時還聽到滴答滴答的流水聲。「裡頭有活水?」季棠棠奇怪。「不知道,那大哥沒說。」大偉彎下腰,「棠棠姐,我打頭陣啊。」倒是挺有紳士風度,季棠棠心裡讚了一句,也跟著彎腰進去,也不知道是因為進洞還是彎腰的關係,總覺得氣喘不順,有點費力。需要彎腰的路途很長,兩人得時不時蹲下身子休息,越往裡走越黑,季棠棠掏出手電筒來照明,燈光在不遠處晃了晃,那裡很亮,積著一灘水。「水深嗎?」季棠棠問前頭的大偉。「深倒不深,過腳面,就是可憐我的鞋廢了!」大偉大呼小叫的,季棠棠在後頭偷笑,她的登山鞋不怕水,一步步很是肆無忌憚。約莫過了五分鐘,前頭的大偉長吁一口氣:「終於能站直身子了。」季棠棠一步步挪過來,扶著石壁起身,手電筒四下那麼一掃,掃見一塊圓柱狀的石頭,石頭上紮著哈達。大偉提醒她,「那八成就是神石,妳不是頭疼嗎?快去蹭蹭。」季棠棠依言過去把額頭貼在石頭頂上,石面上涼涼的,出奇光滑,也不知被多少人蹭過了,季棠棠念叨了幾句,回頭看大偉:「你不來?」「我找那個許願洞,保研比較重要。」大偉四下張望,「究竟是哪裡來著?」季棠棠打著手電筒幫他照明,手電筒的光柱一遍遍在滲水的嶙峋洞壁上掃過,大偉忽然叫了一聲:「別動,就那兒,那兒!」「哪兒?」季棠棠將光柱往回移了移,這才反應出光照著的那處黑色比周圍淺些,看起來是個小洞。「哎,棠棠姐,幫我照著些,保研成功與否,在此一舉了!」大偉很激動。季棠棠噗一聲笑出來,將手電筒打低了些:「那邊也有積水,小心鞋子。」大偉應一聲,踮著腳尖往那個小洞走,到洞口時兩手撐著洞壁,先把腦袋慢慢探進洞裡去,忽然又驚又喜:「哎,棠棠姐,這洞洞口小,裡頭高,剛好能容一個人站進去!」沒等季棠棠回答,他矮著身子進去了,從外頭看,只能看到他的兩條腿。這個洞,凌曉婉八成也是來過的。季棠棠把手電筒打向另一邊,想看看整個仙女洞的大小輪廓,才走開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大偉卯足了勁的喊聲。「我要保研!保研!保研!」幾乎能想像出他鼓著腮幫子的模樣,季棠棠有點晃神,她記得自己大四的時候,也像模像樣跟室友們討論過要不要繼續讀研的問題。「棠棠姐,怕仙女沒聽見,再喊三聲。」季棠棠把手電筒打向洞頂,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我要保研,保研……」聲音一下子斷了。季棠棠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忍不住提醒他:「不是說三聲嗎?怎麼才兩聲?」沒人答應。似乎有什麼不對勁。季棠棠的心跳開始加速,她咽了口口水,慢慢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柱照向剛才大偉站的位置。從這個角度,明明可以看到大偉露在洞口的兩條腿的。但是現在,只能看到黑洞洞的洞口。季棠棠握著手電筒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她試探著又喊了一聲:「大偉?」

內容簡介蘋果日報暢銷排行榜年度暢銷榜作家DIV動魄驚心推薦華文青春懸疑小說新銳第一人尾魚結合異域風情,最凶險詭譎浪漫長篇代表作!高居網路熱門恐怖小說排行榜第一名尚未出版就因生動故事受到影視公司青睞萬千讀者翹首以待兩岸三地首度實體出版獨家收錄:作者全新創作番外!網路從未曝光!閒暇時間喜歡揹著包一個人遠行,這麼晃晃悠悠,居然也轉完了近半個中國。對人煙稀少的荒僻西部情有獨鍾,除了景色獨特外,那裡遇到的奇人奇事總讓我念念不忘,很想寫寫他們的故事。每一個故事,出於某些忌諱,隱掉其真實……——尾魚‧在路上一串只能被死人怨氣撞響的風鈴一段永遠看不到終點的漂泊旅程失蹤的背包客、詭譎的尕薩摩傳說、神祕的天葬台第一道撞響鬼鈴的怨氣,被藏在骨頭裡的祕密,究竟是……?鬼隱少女踏上超渡怨靈的征途瑰詭的風鈴響起撞擊人性最深的:瘋狂、罪惡、殘忍、絕望,以及——愛季棠棠與岳峰命中注定的邂逅揭開環環相扣的案中案,謎中謎牽掛出最催淚動人的死生愛情蘭州—夏河—尕奈鎮‧尕薩摩峽谷傳說,進入尕薩摩峽谷的仙女洞,覓一處洞中洞,大聲許願,仙女就會實現你的願望。季棠棠的心跳得厲害,原以為爬出了洞口就能看見陽光,誰知道不是,居然到了一個更加幽暗的洞裡,陳偉,坐在一個角落,滿臉血污,他痛苦地看著季棠棠,然後開口跟她講話。不知為什麼,他拚了命說話,但是季棠棠聽不到他的聲音,只能看見他的口形,他說的應該是四個字,說了一遍又一遍……岳峰他們進門的聲響很大,季棠棠一下子就醒了,她猛地站起來,瘋了般往樓上跑。十人間的門開著,但是季棠棠沒有進去,她站在門口,僵僵的,像一個木頭人。房間裡傳來金屬互相叩擊的聲音,借著走廊裡的微弱燈光,可以看到掛在床頭的那串古風鈴——似乎是被看不見的手揮打撕扯著,激烈的互相碰撞。季棠棠腦海中閃過四個字:陳偉死了。岳峰還沒近前就聽到風鈴的撞擊聲:「怎麼這麼大聲音?風大?沒關窗嗎?」季棠棠說不清為什麼,搶先一步在岳峰過來前把門關上,涼意一直滲透到骨頭裡。這不會是毫無意義的夢,陳偉一定有訊息要傳達給她,就像第一次夢見凌曉婉,那女孩一直低著頭,用手指在地上一遍遍寫著什麼,那是一串網址。岳峰從沒吃過這樣囂張的閉門羹,新仇舊恨,火氣蹭蹭蹭地往上竄,他上前一步,右手握拳重重叩門:「季棠棠,妳是怎麼回事?」尾魚結合異域風情,最凶險詭譎浪漫長篇代表作!高居網路熱門恐怖小說排行榜第一名尚未出版就因生動故事受到影視公司青睞萬千讀者翹首以待兩岸三地首度實體出版獨家收錄:作者全新創作番外!網路從未曝光!目次 *自序*在路上*食骨*PartI失蹤的背包客PartII風鈴響了PartIII屍骨未寒*作者小記**獨家番外*自序 在路上平時沒什麼其他愛好,閒暇時間喜歡揹著包一個人遠行,這麼晃晃悠悠,居然也轉完了近半個中國,沒事時翻檢旅行的照片和遊記,對人煙稀少的荒僻西部情有獨鍾,除了景色獨特外,那裡遇到的奇人奇事總讓我念念不忘。所以很想寫寫他們的故事,即便刻畫不了,也特別想記錄一下在路上的漂泊生活。這部小說的想法很久之前就有了,那時在大理,坐在一個書吧外頭曬太陽,看面前紛紛擾擾的人群,忽然想著:表面上,大家都是一樣的普通旅行者,但是普通的面孔之下,會不會有這麼一兩個人,為了某種特殊的原因,從事著某種特殊的行業,游離在現實生活外,永遠輾轉在路上?覺得很有意思,於是就寫了,娛人娛己,僅此而已。每一個故事具體的發生地點,在我心中都是有原型的,但是出於某些共知的忌諱,會隱掉真實地名,以生造(杜撰)的地名替代,比如海城、尕奈、尕薩摩峽谷、古城、多瑪部落,所以不要試圖去百度這些地方,不過在連載的過程當中,的確有一些在路上的朋友猜出了到底是哪兒,甚至還有人也曾住過「毛哥」開的那家旅館,也許有一天,你也在路上的時候,你會突然發現,這就是故事發生的地方。尾魚2014.12.31文摘 【01】晚上七時許,飛機抵達蘭州上空,拉起機窗的遮擋往下看,光禿禿的土山土地千溝萬壑,不盡荒涼。下了飛機,直接坐上機場大巴,季棠棠之前查過攻略,到達蘭州市區應該還有半個多小時。旁邊坐了個皮膚黝黑的男人,售票員過來收錢時,季棠棠聽到他和售票員的對答,說的是本地話。中國之大,十里不同音,聽不懂他的話也在情理之中,季棠棠略偏了頭,準備小憩一會兒,那男人搭茬了:「這是妳的包?」興許知道她是外地來的,和她說話時,轉成了略生硬的普通話,季棠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正是自己塞得滿滿的背包,六十公升,外頭吊著防潮墊,旁邊扣著一對登山杖。「嗯。」「背包客?」那男人嘿嘿笑。他的笑讓季棠棠覺得有點不舒服,她又把頭偏了偏,不想理會他。「一個人出來旅遊?」那人追問。「不是。」季棠棠不準備囉嗦了,她飛快地閉上了眼睛。那個男人沒再說話,不過季棠棠仍然可以感覺到他在看自己,這樣不加掩飾的注視多少讓她有點不舒服,她沒有睜眼,眉頭卻皺了起來,手肘微微外彎,第一時間做出防備姿勢。也不知過了多久,車身陡然一停,售票員扯著尖細的嗓子喊:「到市區了,要下的趕緊下。」季棠棠馬上起身,那男人讓了她一下,抬頭似乎想跟她再搭些什麼,季棠棠臉拉下來,拎起背包很快就下了車。那男人悻悻的:「拽什麼啊。」一邊說一邊起身,拿包時無意間朝窗外瞄過去,季棠棠正坐上一輛綠色的出租車。***出租車在賓客之家酒店門口停下,季棠棠付了車資進門,前台的小夥子先問有沒有預訂,季棠棠搖頭,從錢包裡掏出身分證和三張紅色大鈔:「單人房。」小夥子接了錢,退回其中一張:「單人房只要一百八十八元,多了。」季棠棠看小夥子身後貼的代訂班車票價表:「不多,麻煩幫我訂一張明天一早去夏河的車票。」小夥子恍然大悟,收回錢的同時下意識掃了一眼她的背包:「去那兒……旅遊?」「嗯。」「一個人?」「是。」在這種地方,季棠棠就沒有先前那麼有戒心了。小夥子沒再說話,擇房開單之後把找零和房卡遞給她,季棠棠轉身離開的時候,那小夥子猶豫了一下,又忍不住叫住她:「季……小姐?」季棠棠回頭。「如果可能的話,盡量不要一個人去那邊旅行,」他說得有點吞吐,「那頭……已經是藏區了。」「怎麼?藏民不友好?」季棠棠笑。「也不是,就是,習慣不一樣,容易起衝突。」季棠棠點點頭,「我知道了。」她沒說會不會更改計劃,拎著包直接上樓了。小夥子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冷不防後背被人捶了一下:「大林,瞅什麼呢?」聽聲音就知道是負責票務的同事王少,大林朝季棠棠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姑娘,明兒早上去夏河,你記得出一張早點兒的班車票。」「一個人?」王少伸頭朝樓上瞅,「一個女的?」「可不。」「不知死。」王少哼一聲,湊過來滑著鼠標去看大林剛剛登記的入住資料,「哪兒來的?北京啊,擱大城市待著不挺好,非去這些鳥不拉屎的地方……」王少嘀咕了一陣,忽然神祕兮兮地湊近大林,「哎,我說,上次那個什麼凌曉婉的,也是去夏河,半路上失蹤,還沒找著吧?」凌曉婉是上個月入住賓客之家的房客,離開蘭州時,預定了第三天在酒店的客房,說是去夏河玩兩天,回來還住這兒。結果到了第五天都沒見人,開始大家還沒怎麼放在心上,直到收到凌曉婉的家人打來的詢問電話,才知道這女孩兒可能是失蹤了。後來一瞭解,凌曉婉在去夏河的班車上中途下車,說是和車上結識的驢友一起包車去什麼景點,就此杳無音訊。大林在賓客之家做前台三年,遊客失蹤的案子少說也看了四五起,見慣不驚,只是多少有點為他們可惜,都是年紀輕輕的,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說沒就沒了,季棠棠長得面善,大林打心眼裡覺得她親切,雖然說出事的機率小,提醒下總是沒錯的。***進房之後,季棠棠順手打開了電視機,拿著遙控器換了一輪,最後把頻道定在音樂台。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季棠棠還以為是電視裡的音樂,躺在床上懶懶的不想動,直到發覺這音樂賽勁的響個不休,才爬起來伸手往腰包裡摸。來電顯示上,四個漢字忽閃忽閃的:凌曉婉家。季棠棠撳下接聽鍵,同時走到電視機前,生硬的把電源開關按下。那頭傳來怯怯的聲音:「季小姐?」「嗯,是凌家阿姨吧。」季棠棠眼前浮現出一張憔悴的中年婦人的臉,「我已經到蘭州了,明天一早就去夏河。」「那……拜託季小姐了。」「不客氣。」那頭訕訕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季棠棠說了句:「沒事掛了吧,再聯繫。」放下電話,一時沒了休息的心情,季棠棠從包裡取出小筆電,打開了插上網路線,在地址欄輸入一行網址。酒店的網路速度有點慢,季棠棠抱臂倚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網頁一寸寸展開。這是凌曉婉的大學同學呼喚網友幫助尋找凌曉婉的帖子,資料顯示:凌曉婉,十九歲,北方農林大學大三的學生,學校驢友先行社資深社員,上個月獨自前往甘南一帶旅行,失蹤。帖子裡給出了一張凌曉婉的照片,很清秀的女孩兒子,紮著兩根麻花辮,辮尾綁著韓式的糖果色墜珠花,嘴角微微上翹,笑得分外甜美。季棠棠吁了口氣,伸出兩隻手指輕點著螢幕上凌曉婉的臉,忍不住自言自語:「妳在哪兒呢?」凌曉婉當然回答不了,一雙清澈明淨的大眼睛看著季棠棠,眼中似乎還有盈盈的笑意。從凌曉婉家得到了蘭州警方調查之後給出的比較確切的消息:凌曉婉當日從蘭州坐車前往夏河,中途下車和結識的驢友一起包車前往碌曲縣尕奈鎮,入住尕奈鎮上的青年旅館。尕奈鎮是藏民聚居地,人口不過百戶,原先也只是個普通的小鎮,後來有個老外驢友背包到這兒旅行,對周遭的景色歎為觀止,回去後寫了篇遊記,發在一個國際知名的旅遊論壇上,尕奈從此聲名鵲起——當然,這聲名僅限國外驢友以及國內一些喜好探險遊的驢友圈,對於大部分的遊客來講,這種地方的旅遊吸引力依然遠遠抵不上老字號的北京、上海、西安。尕奈鎮西行不到二十分鐘,就是幽深的尕薩摩峽谷,一般情況下,驢友會選擇在峽谷中徒步一兩個小時然後折返,除了峽谷探險,還可以包車前往三十公里外的草場濕地或者高原海子,一覽藏區風光。凌曉婉是在峽谷探險的時候失蹤的,一行六個人,走走歇歇,尕奈鎮海拔三千多米,凌曉婉有輕微的高反(高山症),歇得比別人多些,一起的人以為她就綴在後頭,不見她也不著急,只是在峽谷口等,左等右等不來,這才著了慌,進去找了一回,再也找不到了。尕薩摩峽谷……季棠棠低聲念叨著這幾個字,忽然想起了什麼,打開搜索欄,先輸入「尕薩摩峽谷」,空了一格,又輸入「失蹤」兩個字。別說,還真就跳出來不少條目。匆匆瀏覽一遍,有實質內容的不多,倒是有一篇博客引起她的注意。我們一早就前往尕薩摩峽谷,自備了不少乾糧,出門前,隔壁店裡的老闆阿坤嚇唬我們:可得早點回來,要是在裡頭丟了可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哈哈,當我們是三歲小孩子嗎?點進博主的主頁,最後更新是在二〇〇六年,好幾年前了,可見是個早已廢棄的博客,寥寥幾篇日誌,除了這篇遊記提到尕薩摩峽谷,其他的都是些個人情感煩惱。季棠棠掏出腰包中的便條本和筆,在第一頁上寫了幾個字:尕薩摩峽谷、阿坤。頓了頓,用筆在「阿坤」的名字下面畫了條橫線,箭頭標注了四個字:旅館老闆。旅館老闆後面打了個問號。【02】第二天搭乘七點的早班車,到達夏河車站的時間是早上十一點多。剛下車就有好幾個私車的司機簇擁上來攬生意:「去尕奈嗎?四人拼車,三百五!」他們攬生意的時候,兩手拚命張著,像籠著雞仔的鷹,生怕到嘴的食物就這麼跑了。季棠棠皺了皺眉頭,撞開一個人的手臂出了這個小包圍圈,拎著包走向車站門口,那裡有個玻璃櫃的推車,裡頭擺了一些真空包裝的滷蛋、桶裝的餅乾,櫃面上蒸籠裡有蒸好的玉米,季棠棠看了半天,掏錢買了根玉米。一出車站大門,就看到右首邊的台階上坐了個女孩兒,短髮圓臉,穿藍綠色登山衣,腳邊擱了個背包,也在啃玉米。季棠棠看她的當兒,她也看見季棠棠了,咧嘴朝季棠棠一笑,嘴角還沾著玉米粒兒。季棠棠回以一笑,過去挨著她坐下,還沒揭開包玉米的袋兒,那女孩兒說話了:「來旅遊的?」「嗯。」季棠棠又把塑料袋掩上,「妳也是?」「我都玩得差不多了,準備打道回府。」女孩兒笑了笑,很是老道地以過來人的經驗指點季棠棠,「別跟他們包車走,黑得很,四個人拼車要三百五十塊!下午有班車去尕奈,才四十多。」說著又上下打量季棠棠:「妳帶了備用的衣服沒,不會就穿這麼點兒吧?」時候是五月份,季棠棠單件的吊帶外頭罩了個玫紅色長袖衫,下頭是牛仔褲和網眼運動鞋。「帶了!」季棠棠示意了一下背包,「登山鞋、登山衣、抓絨衣、防水的軍褲,都帶了。尕奈那邊很冷是嗎?」「海拔三千多呢,前兩天還下了場雪,凍得夠嗆。我們天天窩在屋裡圍著火爐烤火。」說到這裡她露出惋惜的神色:「妳要是早來幾天就好了,還能趕上五一小旺季,五一過後就沒什麼遊客了,拼人包車什麼的好難。」「我在攻略上看到有人提過,說七、八月份才是尕奈的旅遊旺季。現在人很少嗎?」「挺少的,每家旅館住不到幾個。」頓了頓,女孩兒又補充,「我說的是遊客,當地開店的有一些漢人,但還是回民和藏民多。」「我在蘭州的時候,有人跟我說這邊不大穩當,說是一個人不要來這頭旅遊。」女孩兒哈哈一笑:「美女,妳這樣單身一個人,到哪兒都是壞人的目標好不好?」「亂講。」季棠棠忍不住笑了。女孩兒言歸正傳:「這麼偏遠的地方,海拔又高,加上高反一折騰,很多遊客都會有個不舒坦什麼的,不妨事,哎——我的車——」季棠棠還沒反應過來,那女孩兒拎起背包就往車站裡衝,原來夏河回蘭州的大巴正往外出車,感情屋頂上懸著的大喇叭都是擺設,都不帶通知遊客一聲的。跑到一半,那女孩兒又回頭衝著季棠棠擺手,季棠棠朝她點頭,用口形說了一句:「謝謝。」那女孩兒八成是看懂了,心情很好地上了車。直到大巴騰著黃土黑煙消失在路的盡頭,季棠棠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旅途中經常會遇到這樣熱情的但是隨聚隨散的朋友,因為不會深交,反而可以心無旁騖地聊天說話,哪怕最終也不知道對方的姓名,心裡頭還是暖融融的。季棠棠消滅了玉米之後,拿紙巾抹了抹嘴,去售票處買了下午去尕奈的車票。***下午兩點過幾分,髒兮兮的小巴朝尕奈進發,車上的客人大都是藏民,穿著露半邊肩膀的羊皮袍子,袖子紮在腰間,袖口的羊毛早就變了顏色,灰不灰黑不黑的。季棠棠坐在靠窗的位置,前排坐了個小喇嘛,正在啃一隻雞腿,黑乎乎的手指弄得油膩膩的,季棠棠研究了他半天,心想:這小喇嘛還能啃雞腿?她對藏文化和藏傳佛教瞭解不多,一門心思以為喇嘛跟內地的和尚一樣,出家人四大皆空,絕對不沾葷腥的。車子開得很慢,開一段停一段,停車時多半是給成群的犛牛啊羊啊什麼的讓路,那些個牲畜走得慢悠悠的,一種咖啡館赴約的悠閒姿態,讓趕路的人看了生氣,有時候還有幾隻索性停在路中央,翻著大眼睛看車裡的人。司機沒辦法,只能一個勁兒地按喇叭,藏區牛羊為先,不但專設動物通道,真的兩相遭遇,常常是車給牲畜讓道,有時候撞死了頭犛牛比撞死人還嚴重,司機開車時都相當小心,寧可撞車不想撞牛。後半段終於上了混凝土鋪就的公路,但是司機又出狀況了,像是打瞌睡,一顆腦袋點吧點吧的,車開得東扭西扭,藏民似乎無所謂,車上幾個說漢話的特別著急:「師傅,不能疲勞駕駛啊這是……悠著點,哎……」怕什麼來什麼,過一個拐彎時,車子失了控,直直朝路邊下去了。一車的人驚叫,不過還算幸運,路邊只是路基低半米的埂溝,車子斜傾了一半,車輪子正卡住,重新發動是沒指望了。所有人都抱怨著下車,司機反而一點兒負疚感都沒有,叉腰站在車門口扯著嗓子叫喚:「又沒翻車,怕什麼?」聽起來就跟翻車是家常便飯似的,合著這次還算超常發揮了?季棠棠無語,站在路上看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忍不住問司機:「那還怎麼去尕奈?」「又不遠,」司機翻她白眼,「騎馬,或者走過去,也就一兩個小時。再不然等拖拉機,讓人把妳載到鎮子口。」一車的人,原先還吵吵鬧鬧,後來各走各路,更離譜的是,連司機都跟著馬隊跑路了,想必是覺得這地兒偏,車子這麼大鐵殼子,扔哪兒是哪兒,不怕人偷。季棠棠的背包足有六十公升,揹著走一段還成,走長途腰背受不了,只得耐心等待拖拉機,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半歪的大巴旁邊就只剩下她和一個看著挺斯文的眼鏡男生。就這麼僵杵著怪不自在的,季棠棠先開口:「旅遊?」「嗯。」「從哪兒來?」「西安。」「好地方。」男生笑起來,瘦瘦的臉上有點泛紅。也合該兩人運氣好,又等了一會兒,路口「突突突」開來一輛拖拉機,開拖拉機的藏人師傅會講漢話,答應將兩人送到鎮子口,一人五塊錢。於是季棠棠又在拖拉機上顛了半個小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日頭熾烈得還像是兩三點,遠處巨大的雲塊在綠色的草地上投下一片又一片的暗影,再遠一點的山頭上,成群的犛牛在吃草,看上去就像一個個小黑點。到了鎮子口,季棠棠麻利地跳下了拖拉機後斗,眼鏡男生也跟著下來,尕奈鎮小得很,只一條主街,站在鎮子口就可以把整個鎮子一覽無餘。眼鏡男生徵詢季棠棠的意見:「住哪兒啊?」「青旅。」季棠棠笑了笑,「便宜。」***一起走的當兒,季棠棠已經摸清了眼鏡男生的基本資料:西安電子科技大的學生,大四,畢業前狂野一把,要一人走甘南。只是,看到他落滿了塵土的皮鞋和身上的衣裳……這絕不是在路上的合適打扮,看來不算資深驢友,所謂走甘南,也只是浮光掠影走馬觀花吧。走了約莫半條街,街右首邊出現了一家旅館,鉚釘的鋁皮大門上用藍色油漆塗了個三角形,三角裡是一棵小松樹和一間矮些的小房子,這是國際青年旅社的通用標誌。季棠棠心中一動,往門裡走了兩步探頭看:「青旅嗎?」沒人答話,簡陋的前台門廳裡擺著幾張桌子,中間燒著火爐,有一張桌子上堆滿了背包,都是便攜式的,旁邊放著水壺。近前一看,堆放的背包中間還有兩支黑色的對講機。這是組隊出遊或者探險的典型裝備,只是……人呢?正想著,有雜遝的腳步聲從樓上下來,夾雜著幾個男人說話的聲音:「要找就趕緊找,天色一晚就不好找了……」這樣的對話在見到季棠棠和眼鏡男生後戛然而止。為首的是個精悍的小個子,黑皮膚,光頭,穿件沒袖的襯衫,露出的胳膊上滿是鼓鼓的肌肉,讓人對他的抗寒能力很是歎服;跟在後面的是個年輕小夥子,穿藍色登山衣,很帥;再後面是個略顯邋遢的男人,頭髮亂蓬蓬的,耷拉著腦袋沒什麼精神。再再後面……再再後面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臉上堆著笑,最先開口的就是他:「住店?」「住店。」季棠棠一笑。對答打開了一瞬間定住的僵局,那中年男人留下來招呼客人,其他幾個都走到桌子前,各自揹包拿裝備,藍色登山衣的小夥子走在最後,出門前,他回頭看了季棠棠一眼,又看看她的包。中年男人給他們介紹房間:「有四人房、六人房,最多的是十人房,上下鋪,不分男女,都混住。」「十人房的鋪位多少錢?」「二十五。」「我有青旅的卡,能便宜嗎?」中年男人搖頭:「我們不是青旅。」「門口不是有標誌嗎?」「以前入過連鎖,每年繳兩千塊會費,後來退了,妳看這地方,人來得少,賺不了多少錢。」原來是個山寨的,這老闆坦誠,季棠棠也不磨嘰,摸出身分證來登記,登記好了才發現眼鏡男生木木地站在一邊,絲毫沒有入住的意思。見季棠棠抬頭看他,他結結巴巴地開口了:「混……混……住?男女混住?」季棠棠還沒來得及答他,老闆凶巴巴地開口了:「都混住,沒單人房,愛住不住。」【03】年輕人血氣方剛的,經不起奚落,眼鏡男生氣得不行,連跟季棠棠打聲招呼都顧不上,「蹬蹬蹬」轉身離開。季棠棠苦笑:「還有把客人往外趕的。」「出門在外,哪有這麼挑的,」老闆轉頭反而向季棠棠抱怨,「這樣的客人我見得多了,也不看看這什麼地方,雜七雜八那麼多要求,又不是五星級酒店,一天才幾個人來住?那麼講究,不住拉倒,老子還不高興接待呢,在這兒做生意不圖賺錢,也就圖交點朋友賺點樂呵,姑娘妳說是不是?」「是。」季棠棠忍不住笑了,「老闆挺有想法的。」老闆也樂了:「姑娘妳也挺上道。」季棠棠把背包帶上樓放好,十人房裡空蕩蕩的,除了她,沒有入住的跡象,床上的床單又髒又舊,像是好久沒換過,季棠棠耳邊似乎又響起老闆的話:那麼講究,不住拉倒!只能暗自慶幸自己帶了睡袋。房間的門是掛鎖的扣,但沒有鎖也沒有鑰匙,季棠棠收拾停當了下樓找老闆:「老闆,沒鎖嗎?」「哎喲!姑娘,」老闆圍著火爐烤火,「這樓上樓下,統共才幾個人?還用得著上鎖?」想想也是,趕路過來有點累,季棠棠也懶得出去逛,索性跟著老闆一道烤火。老闆自稱毛哥,四川人,之前在南方作工程賺了不少錢,後來不想操勞了,索性尋了這麼個地頭,開個小旅館,交交朋友,打發時間。火爐上燒著熱水,熱氣突突的,烤了一會兒,火沒那麼大了,毛哥把水壺拎起來,用火鉗挾了幾塊牛糞進去,一陣不算嗆鼻的味道過後,火又騰騰冒起來,毛哥嘿嘿笑:「牛糞,環保,藏族人都燒這個。」又問她:「晚上要不要拼飯?」「能拼飯?」「十塊錢一位,有菜有湯,自家手藝,不嫌棄就給妳加個凳子,嫌棄的話自己出去找吃的。」「不嫌棄。」毛哥又「嘿嘿」笑起來,季棠棠的性子乾脆不拖拉,他有幾分喜歡:「那等光頭他們回來,我們就開伙。」「他們……」季棠棠試探著問,「幹嘛去?」「還能去哪兒,尕薩摩峽谷。」「探險啊?」「探險什麼啊,找人。」毛哥一提起來就滿肚子的氣,「一對上海來的小姑娘,早上進了尕薩摩,這個點都還沒回來。妳說玩就玩吧,手機都不帶,想聯繫也聯繫不上,真要人命!」「小姑娘都貪玩,在裡頭耽誤了也很正常。」「哎喲!這可不敢,」毛哥連連擺手,「早上吩咐了她們就在峽谷口晃晃的,千萬別往裡走,多半當耳旁風了,那個峽谷深得很,我們這樣的都不大進去。尤其前些日子還走丟了一個,更緊張了。」季棠棠心裡一動:「是不是那個凌曉婉啊?」「妳也聽說了?」鎮子上沒什麼祕密,這一帶的驢友圈子又小,毛哥也不覺得奇怪,「那還是六個人一同走的呢,也能走丟了。」「真丟了?」「找不著,多半是沒了。」毛哥歎氣,「這峽谷裡頭,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一馬平川,要爬上爬下不說,有草甸子、林子也有河,那些山疙瘩縫,失足掉下去了難找,當地藏民說在峽谷深處還見過狼。早晚溫差這麼大,前些日子還下雪,一個小姑娘,這麼久沒找著,妳說可不是沒了?」說到末了,他又皺眉頭:「只是那六個人去的不是峽谷深處,按理不會丟的。」他話中有話,季棠棠心裡飛快轉著念頭,臉上卻作出很小心害怕的樣子:「那是怎麼回事啊?」毛哥看了她一眼,他和季棠棠聊著挺對路,話裡話外也就多了幾分關照:「妳也是過來旅行的吧?姑娘,那尕薩摩峽谷,谷口晃蕩晃蕩就算了,別往裡走,裡頭指不定有什麼妖魔鬼怪呢。」妖魔鬼怪?當她小孩兒嗎?季棠棠笑起來。「可不是嚇唬妳。」毛哥慢悠悠地往椅子裡窩了窩,「這是什麼地頭?也算是西部了吧,窮鄉僻壤的,知道有多少犯了事的人往裡竄嗎?」季棠棠心中「咯噔」一聲。「前幾年,就揪出一個。在廣州犯了殺人案,一路往西北逃,不知怎麼的讓他躲進峽谷裡,裡頭洞洞多,也難發現。居然就過了兩三年,抓到的時候鬍子長那麼長……」毛哥伸手比劃,「野人一樣,要不是偷吃藏民帳篷裡的蕨麻齋,還抓不到呢。」毛哥壓低了聲音:「妳說,這樣的人,在裡頭窮極餓極了,萬一遇到那種落單的遊客,四下又沒人,還不……」他比了個喀嚓的手勢。季棠棠沒說話,頓了頓才點頭:「還真的。」「還有啊,」毛哥說上了口就收不住,兩根手指敲著膝蓋,「藏人的地頭,民族再友好那也不是一個民族,有些偏執的藏民對漢人總往這兒跑意見很大,遇到有些不懂規矩的犯了當地人的禁忌,那更加容易起衝突。」末了總結:「別以為自己是了不得的江湖客,揹著大包就能闖蕩了,妳這種城市裡的小姑娘,見識少著呢。」「是。」季棠棠順著他話,不爭不辯的,想了想又問,「你說的光頭他們,也是旅館裡的?專門去搜救的?」「得了,就他們!」毛哥鼻子裡嗤一聲,「除了雞毛是在這兒開雜貨店的,其他兩個都是我以前在路上認識的朋友,他們有空就喜歡往這兒跑,陪我住段日子,喝喝酒聊聊天什麼的。」「路上認識的?」季棠棠對毛哥刮目相看,「毛哥以前也是……背包客?」「怎麼了,看我胖就不能做背包客了?」毛哥瞪她一眼,大肚腩一挺,季棠棠想不笑都憋不住。毛哥又把話題繞回來:「那對上海的小姑娘,頂多二十出頭,這麼久不回來,怕萬一有個閃失,所以讓光頭他們出去找找。大家都是漢人,在這地頭,當然要互相幫襯,妳說是不是?」這毛哥,是個好人。又等了一會兒,到了晚飯光景,從廳堂開往街口的半落地窗看出去,三兩藏人正趕著大隊的犛牛晃晃悠悠經過。毛哥不耐煩,一拍屁股站起來:「不等了,開伙!姑娘,搭把手,不收妳飯錢。」「連十塊錢都不收了?」季棠棠驚訝。「談得對路就是朋友,收什麼錢!」毛哥很是豪氣。廚房在廳堂後面,進去是夯土的地,砧板上攤放著兩把菜刀,旁邊堆著包菜、萵苣、絲瓜,只是看著蔫蔫的,都不怎麼新鮮,毛哥撿了幾樣扔在塑料菜筐裡丟給她:「出去洗了,大門口有水龍頭。」季棠棠接過菜筐,去到大門口水泥砌的池子旁擰開水龍頭洗菜,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好奇地看她。還有兩個剛放學戴著紅領巾的小男孩過來跟她說話:「姐姐,妳幹嘛呀?」正宗的藏民長相,說的卻是普通話,季棠棠比他們還好奇:「你還會說漢話?」「有漢話課啊。」季棠棠還想跟他們多說兩句,忽然有人低喝了一聲,兩個小男孩跟受驚的鳥似的,趕緊跑開了。是光頭他們回來了,走的時候是三個人,回來了五個,有兩個耷拉著腦袋的女孩兒跟在後頭,兩人互相架著,走路一瘸一拐,穿得倒挺時尚,看來應該是毛哥說的那兩個上海女孩兒。季棠棠心裡舒了口氣:找著了就是好事。見到季棠棠在洗菜,眾人有點驚訝,不過很快反應過來,都衝著季棠棠和善地笑了笑,剛才低喝的是那個藍衣服的帥小夥子,他候著幾個人都進店了,才過來向季棠棠說話:「自己的東西看好。」季棠棠搞不懂,「什麼?」「隨身的東西看好,這種地方,別只顧著瞎跟人搭話。」洗好了菜也就沒自己什麼事了,毛哥還在廚房忙活,季棠棠看看天色還亮,尋思著出去走一走,離尕薩摩峽谷只二十分鐘路途,一路聽聞,也該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模樣。誰知道剛走出幾步,身後就有人叫她:「去哪兒啊?」季棠棠回頭,看到那個藍衣服的帥小夥子撐著半落地窗的窗框看她,邊上站了個小姑娘,細長長的臉,樣子普通,妝卻重得很,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季棠棠,神色有點古怪。「隨便走走。」那小夥子臉色一沉,撐著窗跨步出來,幾步就到了季棠棠面前:「要吃晚飯了,別亂走。到時找不到,又麻煩。」他口氣不大好,季棠棠平白生出反感了:「我到點會回來的。」說完轉頭就走,也不管那小夥子臉色有多難看,走了幾步,聽到那個濃妝的美眉說話:「岳峰,別跟不認識的人生氣唄,過來一起玩『三國殺』!」原來他叫岳峰。光頭、雞毛、岳峰,季棠棠算是一一對得上人了。【04】向西走了不到十五分鐘,耳邊傳來嘩嘩水聲和嘈雜人聲,順著指示牌拐了兩次,眼前出現一條水流不算湍急的小河,河岸上是大片返青的草,一群小喇嘛在草地上打羽毛球,還有踢足球的,兩個年長的喇嘛赤足站在河裡,也不知忙活些什麼。順著逆流的方向看過去,可以看到尕薩摩峽谷的入口,像一張巨大的嘴。季棠棠向入口處走了幾步,還有不少遊人,拿著相機拍東拍西。怎麼看都是一派和平氣象。不過時候的確不早了,遊客們都是陸續出峽谷的,季棠棠說服自己壓下好奇心,明天再進峽谷。***回到旅館,他們已經在吃飯了,毛哥招呼她一起,季棠棠道了聲謝,過去挨著毛哥坐下,雞毛遞了副筷子給她,光頭幫她盛了飯,岳峰沒吭聲,自顧自埋頭吃飯,至於那兩個上海小姑娘,一左一右,都賞了個白眼給她。季棠棠莫名其妙,好在也沒準備跟她們套交情,拈了幾筷子菜嚐過,偏頭問毛哥:「毛哥,這尕奈鎮上,有沒有個店老闆,叫『阿坤』的?」毛哥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又把問題轉給雞毛:「有這人嗎?」雞毛非常肯定地搖頭:「沒,這鎮子上長住的漢人一個巴掌都數得出來。」季棠棠不死心:「好像是〇六年在這邊開店的。」光頭潑她冷水:「那早了去了,我們也是〇八年才第一次過來的,妳打聽這個幹嘛啊?」季棠棠支支吾吾的,敷衍說自己有個叔叔〇六年來這邊旅遊,認識個朋友叫阿坤,自己這趟過來,想幫叔叔帶個好。飯後不久,天漸漸黑下來,偌大店裡只有這寥寥幾個人,都搬著凳子圍著火爐烤火聽音樂,季棠棠回房想再搜點資料,樓上無線訊號不好,網頁打開的速度非常卡,正等得心煩,手機又響了,還是凌曉婉家。季棠棠按下了接聽鍵,訊號不好,她一邊「喂喂」,一邊打開門出來。那頭響起的是凌家阿姨賠著小心的聲音。凌家人追得這麼緊,季棠棠有點不高興,但又不好說什麼,只能耐著性子告訴她自己已經到了,明天才進尕薩摩,到時候再聯繫。剛放下電話就聽到木製的樓梯被踩得吱呀吱呀的,往下看,是岳峰上來了,雖然下午有點不愉快,岳峰還是客氣的跟她打招呼:「一個人?下樓一起聊天吧。」季棠棠搖頭:「忙活了一天,有點累了,想早點休息。」「明天去哪兒?」見季棠棠不明白,岳峰給她解釋剛有其他旅館的客人過來,想找人拼車明天一起去高原海子,這邊出車都是一口價,越多人拼車,均攤的車費就越便宜。季棠棠語焉不詳,推說明天還有安排,衝著岳峰抱歉地笑了笑,道了晚安之後回房。臨睡前,她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塑料氣泡薄膜的包包,撕開透明膠帶,從裡頭取出一個風鈴。風鈴的式樣很普通,古銅色,蓮葉形的鈴蓋,撞柱是各種不同形狀的古錢幣。季棠棠把風鈴懸在床尾,黑暗中,她盯著風鈴的輪廓看了許久,才慢慢睡去。***這一覺睡得很不踏實,樓下的音樂聲頻頻擾人清夢,音樂聲停的時候季棠棠醒了一次,摸過手機一看,居然已經是夜半兩點了,看來這群人都是夜貓子。第二天的鬧鐘定的是凌晨六點,洗漱了之後輕裝出發,只帶了簡易版瑞士軍刀、袖珍戶外手電筒和一根登山杖,下到一樓時看到廳堂裡所有的凳子都上在桌子上,不像是已經開門營業,但正門卻大開著,倒省了喊老闆起來開門的麻煩。季棠棠去到隔壁的清真飯店吃飯,擔心這一天會在峽谷裡耽擱得久,吃完了還用塑料袋裝了兩顆雞蛋外帶。主街上幾乎沒有人,季棠棠一路向西,不一會兒就到了尕薩摩峽谷的入口。順著河一路往裡走,路不算險,有些河灘已經被河水漫過,好在不深,登山鞋又防水,一路也就踏水過來,兩邊的石壁一覽無餘,要說一個大活人能在這個地方失蹤,季棠棠還真是不相信。又走了約莫一個小時,河水漸漸變成了暗流,地上只留亂七八糟的卵石,地勢漸高,視線不再一覽無餘,多了很多半人高的灌木叢。季棠棠覺得灌木叢是重點地帶,她在這一塊梭巡了很久,用手扒拉開草叢仔細地查看,希望能發現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事實上,她只找到兩個廢棄的礦泉水瓶。轉念一想,覺得自己的舉動純屬徒勞:都過去這麼久了,哪還真的能留下什麼現場痕跡讓自己去發現?這個念頭多少讓人有些洩氣,季棠棠走到石頭邊上坐下休息,空中傳來嘎嘎的聲音,抬頭一看,是兩隻禿鷹,盤旋了一陣,又回到高處的巢穴裡去了。尕奈鎮的另一頭有藏民的天葬台,想到這些禿鷹是慣常吃死人肉的,心裡多少有點發毛。休息了一陣,季棠棠繼續朝裡走,才剛走了兩步,身後有人遠遠叫她:「嗨!」季棠棠很意外:還有誰也這麼早?回頭一看,認出是昨天跟自己一起到尕奈鎮的那個眼鏡男生,難得這麼巧又遇到,季棠棠跟他打招呼:「你這麼早啊。」「妳不也是。」眼鏡男生笑了笑,「我下午要跟人拼車去高原海子,怕時間趕不及,所以起早來走尕薩摩峽谷。」說著一拍腦袋:「都認識這麼久了,還沒跟妳說我的名字呢,我叫陳偉,就叫我大偉吧。」季棠棠點頭:「我叫季棠棠。」「那我叫妳棠棠?」「我比你大,得叫我一聲姐吧。」比起昨天初見時的靦腆,大偉今天自來熟了不少,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要記她的號碼:「出來一趟,認識挺不容易的,以後逢年過節,給妳發簡訊。」季棠棠愣了一下:「我出來沒帶手機啊。」「報號碼唄,」陳偉不覺得這是個問題,「妳不會連自己手機號都不記得吧?」季棠棠無言以對,她還真不記得自己的手機號,因為一直沒什麼要聯繫的人,現在的這張卡號是為了和凌曉婉的媽媽聯繫臨時買的,裡頭的連絡人就凌曉婉媽媽一個。「我……腦容量有限,真不記得,」季棠棠自己都覺理由挺牽強,「回去的時候再給你吧。」好在大偉沒多想,兩人搭伴往裡走,一路上,大偉給她介紹尕薩摩峽谷裡有名的景點,說是有個鷹嘴岩,據說從某個角度看特像一隻鷹,不是誰都有運氣看得到,還有個仙女洞,洞裡有神石,很多藏民都定期去朝拜。季棠棠對神石好奇得很,但大偉解釋不清,撓著腦袋說就是塊石頭,聽說挺靈,如果頭痛,在石頭上蹭蹭腦袋,馬上就不痛了,如果肚子痛,就蹭蹭肚子。「那我昨晚睡得不好,腦袋發暈,我一會兒去蹭蹭腦袋。」「洞裡還有個洞,在那裡許願,仙女會聽見的。」「你要許什麼願?」「保研成功。」「藏族的仙女,還管得著大學裡保研的事?」季棠棠笑他。「也就是個心願唄……」大偉挺不好意思的。兩人運氣不算太好,到底沒能看到什麼鷹嘴岩,不過仙女洞倒是很快就找到了——仙女洞的洞口結著藏民慣用的經幡和哈達,很顯眼。洞口只一米來高,必須彎腰進去,從外朝裡看,裡面黑漆漆的,時不時還聽到滴答滴答的流水聲。「裡頭有活水?」季棠棠奇怪。「不知道,那大哥沒說。」大偉彎下腰,「棠棠姐,我打頭陣啊。」倒是挺有紳士風度,季棠棠心裡讚了一句,也跟著彎腰進去,也不知道是因為進洞還是彎腰的關係,總覺得氣喘不順,有點費力。需要彎腰的路途很長,兩人得時不時蹲下身子休息,越往裡走越黑,季棠棠掏出手電筒來照明,燈光在不遠處晃了晃,那裡很亮,積著一灘水。「水深嗎?」季棠棠問前頭的大偉。「深倒不深,過腳面,就是可憐我的鞋廢了!」大偉大呼小叫的,季棠棠在後頭偷笑,她的登山鞋不怕水,一步步很是肆無忌憚。約莫過了五分鐘,前頭的大偉長吁一口氣:「終於能站直身子了。」季棠棠一步步挪過來,扶著石壁起身,手電筒四下那麼一掃,掃見一塊圓柱狀的石頭,石頭上紮著哈達。大偉提醒她,「那八成就是神石,妳不是頭疼嗎?快去蹭蹭。」季棠棠依言過去把額頭貼在石頭頂上,石面上涼涼的,出奇光滑,也不知被多少人蹭過了,季棠棠念叨了幾句,回頭看大偉:「你不來?」「我找那個許願洞,保研比較重要。」大偉四下張望,「究竟是哪裡來著?」季棠棠打著手電筒幫他照明,手電筒的光柱一遍遍在滲水的嶙峋洞壁上掃過,大偉忽然叫了一聲:「別動,就那兒,那兒!」「哪兒?」季棠棠將光柱往回移了移,這才反應出光照著的那處黑色比周圍淺些,看起來是個小洞。「哎,棠棠姐,幫我照著些,保研成功與否,在此一舉了!」大偉很激動。季棠棠噗一聲笑出來,將手電筒打低了些:「那邊也有積水,小心鞋子。」大偉應一聲,踮著腳尖往那個小洞走,到洞口時兩手撐著洞壁,先把腦袋慢慢探進洞裡去,忽然又驚又喜:「哎,棠棠姐,這洞洞口小,裡頭高,剛好能容一個人站進去!」沒等季棠棠回答,他矮著身子進去了,從外頭看,只能看到他的兩條腿。這個洞,凌曉婉八成也是來過的。季棠棠把手電筒打向另一邊,想看看整個仙女洞的大小輪廓,才走開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大偉卯足了勁的喊聲。「我要保研!保研!保研!」幾乎能想像出他鼓著腮幫子的模樣,季棠棠有點晃神,她記得自己大四的時候,也像模像樣跟室友們討論過要不要繼續讀研的問題。「棠棠姐,怕仙女沒聽見,再喊三聲。」季棠棠把手電筒打向洞頂,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我要保研,保研……」聲音一下子斷了。季棠棠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忍不住提醒他:「不是說三聲嗎?怎麼才兩聲?」沒人答應。似乎有什麼不對勁。季棠棠的心跳開始加速,她咽了口口水,慢慢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柱照向剛才大偉站的位置。從這個角度,明明可以看到大偉露在洞口的兩條腿的。但是現在,只能看到黑洞洞的洞口。季棠棠握著手電筒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她試探著又喊了一聲:「大偉?」 華文青春懸疑小說新銳第一人尾魚熱衷一切奇思怪想的軼聞,相信世界的玄妙大過眼睛,熱愛旅行,尤喜探險,卻每每受縛於膽小畏怯,於是專在故事裡天馬行空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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