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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的血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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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刻文學生活誌》第96期(2011年8月號)封面人物第一本書《哀豔是童年》出版即受到多項肯定★入圍2008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類★「Books From Taiwan 2008」 國際版權推薦書★2007金鼎獎最佳文學語文類圖書獎入圍★2006聯合報讀書人文學類年度最佳書獎
是的,所有的傷口都渴望發言,所有受傷的總要伺機傷害……然而除了傷害,有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離開,離開這受傷的世界對我們的傷害?」
我看見太陽慢慢慢慢轉成綠色,流出黑色的血……
這本書的目的就是,讓那些「沒有發言權」的人開口說話──既然「真實」已無從歸返,那就動用謊言、夢幻、想像,與瘋狂吧。
瘋子的孤獨比罪人的孤獨更深。瘋子在最重要的一件事上說了真話,但是她並不享有說真話的權利,因為她失去了「正常」此一人性的基本配備。她的翅膀被搗壞了,飛不起來了。
台北就像歌德筆下的浮士德,跟魔鬼交易──魔鬼說,我送你榮華富貴,而你只要拿靈魂來換。浮士德,台北,都樂於進行這筆短線交易,不在乎靈魂交出去之後的結果。這部小說道盡台北繁華,但胡淑雯的台北卻也充滿落伍者,瀕死者,無法加入資本主義浪潮的畸零人……──紀大偉
身體的貴,貴在真實可靠,貴在冷暖自知,童叟無欺。在《太陽的血是黑的》之中,那些病人在暴力,侵犯,自毀與自戕之中失去身體,不能流汗,不能流淚,不能射精。他們的壞掉,壞在身體的失守。正是因為身體的失守,他們才會把自己住進不可靠的靈和心裡。──張悅然
妳如何在黃沙中淘金,在快轉、眼花撩亂的世界,在吹笛人身後那排列成行伍,顛倒跳舞滿臉淫慾的夢遊者的身旁,觀察、然後進入並了解他們?妳如何在這漩渦的油彩中找到那些曾經被打凹的,如廢車場裡扭轉成一團的鋼板,並細心地定錨了那存在於他們深層的生命之中,如燈芯般小小的核心價值:善良?──駱以軍
在最近的書寫中,我嘗試去關注那些無法言說的人,沒有發言權的人,比如政治犯、精神病患、童年受到性侵害的人、想要或已經變性的人……同樣的,這世上另有一種人,他們的表達工具受到阻礙,有口難言,這樣的人就是「窮人」。孤獨有很多種,但最深的那幾種孤獨是說不出來的。我要說的是各式各樣的孤獨以及他們所形成的各式各樣的暗影。──胡淑雯
最純潔最骯髒/最真實最殘忍
愈是純潔愈像剛剛落成的新雪。濕軟,白淨,輕易就陷落,一碰就髒了。像用鑽子一直鑽入你心裡的文字,那些如刀剖開,以劍斬下的畫面,滴不出血叫不出痛的驚悚;作者書寫性的愛的被理解被看到的需求(被需求),與壓抑即將將瘋狂僅餘的控制力,才能僥倖生存的浮游狀態;以及,內燃無法冷卻,外洩如核爆慘烈的後果。
但愛是騙不了人的,就像「不愛」也是騙不了人的。於是這裡說出了所有說不出口的慾望,任何最低微的生命也有的慾念,及其變形,與萬不可求之後最終瘋狂的自由。

《印刻文學生活誌》第96期(2011年8月號)封面人物第一本書《哀豔是童年》出版即受到多項肯定★入圍2008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類★「Books From Taiwan 2008」 國際版權推薦書★2007金鼎獎最佳文學語文類圖書獎入圍★2006聯合報讀書人文學類年度最佳書獎
是的,所有的傷口都渴望發言,所有受傷的總要伺機傷害……然而除了傷害,有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離開,離開這受傷的世界對我們的傷害?」
我看見太陽慢慢慢慢轉成綠色,流出黑色的血……
這本書的目的就是,讓那些「沒有發言權」的人開口說話──既然「真實」已無從歸返,那就動用謊言、夢幻、想像,與瘋狂吧。
瘋子的孤獨比罪人的孤獨更深。瘋子在最重要的一件事上說了真話,但是她並不享有說真話的權利,因為她失去了「正常」此一人性的基本配備。她的翅膀被搗壞了,飛不起來了。
台北就像歌德筆下的浮士德,跟魔鬼交易──魔鬼說,我送你榮華富貴,而你只要拿靈魂來換。浮士德,台北,都樂於進行這筆短線交易,不在乎靈魂交出去之後的結果。這部小說道盡台北繁華,但胡淑雯的台北卻也充滿落伍者,瀕死者,無法加入資本主義浪潮的畸零人……──紀大偉
身體的貴,貴在真實可靠,貴在冷暖自知,童叟無欺。在《太陽的血是黑的》之中,那些病人在暴力,侵犯,自毀與自戕之中失去身體,不能流汗,不能流淚,不能射精。他們的壞掉,壞在身體的失守。正是因為身體的失守,他們才會把自己住進不可靠的靈和心裡。──張悅然
妳如何在黃沙中淘金,在快轉、眼花撩亂的世界,在吹笛人身後那排列成行伍,顛倒跳舞滿臉淫慾的夢遊者的身旁,觀察、然後進入並了解他們?妳如何在這漩渦的油彩中找到那些曾經被打凹的,如廢車場裡扭轉成一團的鋼板,並細心地定錨了那存在於他們深層的生命之中,如燈芯般小小的核心價值:善良?──駱以軍
在最近的書寫中,我嘗試去關注那些無法言說的人,沒有發言權的人,比如政治犯、精神病患、童年受到性侵害的人、想要或已經變性的人……同樣的,這世上另有一種人,他們的表達工具受到阻礙,有口難言,這樣的人就是「窮人」。孤獨有很多種,但最深的那幾種孤獨是說不出來的。我要說的是各式各樣的孤獨以及他們所形成的各式各樣的暗影。──胡淑雯
最純潔最骯髒/最真實最殘忍
愈是純潔愈像剛剛落成的新雪。濕軟,白淨,輕易就陷落,一碰就髒了。像用鑽子一直鑽入你心裡的文字,那些如刀剖開,以劍斬下的畫面,滴不出血叫不出痛的驚悚;作者書寫性的愛的被理解被看到的需求(被需求),與壓抑即將將瘋狂僅餘的控制力,才能僥倖生存的浮游狀態;以及,內燃無法冷卻,外洩如核爆慘烈的後果。
但愛是騙不了人的,就像「不愛」也是騙不了人的。於是這裡說出了所有說不出口的慾望,任何最低微的生命也有的慾念,及其變形,與萬不可求之後最終瘋狂的自由。 胡淑雯
台灣台北市人。當過新聞記者、報社編輯、專職婦運者,目前專事寫作。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得過文學獎若干。二○○六年出版短篇小說集《哀豔是童年》。二○○八年寫壞了第二本小說,作廢。 1. 小光2. 小海3. 阿莫.秋香4. 來來飯店5. 樂蒂6. 名媛千金測驗題7. 裸體海灘8. 西門町.獅子林.慾望街車2.09. 處子10. 公寓酒吧11. 天天開心12. 白色的禮物13. 嘻嘻男孩14. 查理帕客15. 小時那件事16. 自由免費.小海再見17. 精神病院18.  G0  後記 編輯室報告
二○○六年,胡淑雯以短篇小說集《哀豔是童年》驚豔文壇。這一系列以童年為名的往事追憶,每一則故事住著一個小女孩,然而並不是想當然爾那種或溫馨或哀愁的情調,而是犀利嘲弄的口吻,以自剖的、荒誕的、血淋淋的方式重返現場,探觸成長,特別是成長經歷中與眾不同的、難以碰觸的邊緣性境地,直接面對了生命的傷痕。
《太陽的血是黑的》是胡淑雯第一部長篇,除了過去性別、愛欲、權力階層這些加諸於她小說的幾個主要概念,這部長篇的觸角顯然延伸得更深廣了,歷史的和私我的,各種線索分布在不同軸線上。然而,她不是刻意在講歷史或私我,她真正關注的,是無法言說的人。對於無法言說者,她以小說打破了既有的想像,挖掘了孤獨者的千言萬語。是歷史,也是私我。她坦言對口述歷史的參與有限,卻經由小說,拼貼著文字,要把沒有出聲的歷史碎片給撿回來。
且聽胡淑雯娓娓訴說,講她的成長、求學、工作與寫作,語言中帶著那一股「性感」和「酷」勁;且看她的作品,她說自己正是以「性感」以「酷」誘拐讀者,進入那不酷也不潮的窮人生活。彷彿卡夫卡式的蛻變,面對存在的困境,湧現著「善良」的黃金之心。 《太陽的血是黑的》電子報摘文胡淑雯
按摩女郎與黨國大老
小海的爺爺天天按摩。這不是小海告訴我的,是八卦雜誌寫的。一九四九台灣頒布戒嚴令的時候,海爺爺在中央政府當官。他的官威有多大,警備總部就有多大。
海爺爺作息規律,吃得淡雅,每晚睡前固定請人來到家裡,在訂製的床上為他按摩,一趟九十分鐘。海爺爺偏愛油壓,慣用芳療師特調的複方精油,身型輕朗得像個神仙,還辦過書法展。高瘦的字體號稱「高壽養生體」,皮膚細白得像個吃軟飯的。九十歲了還能搭長途飛機坐郵輪,一路破冰向北,去極地看綠光。
同一期的雜誌另還訪問了一個化名樂蒂的按摩女,說起多年前接過的一個詭怪案例:男的,有錢人,很老(七老八十總有吧,她說),到府按摩兩小時,出價三千六。樂蒂在電話裡一口答應,顧不得冬雨綿綿、炙烤般酸疼的指關節,摩托車騎了就上。「有錢人的客廳真不是蓋的,」樂蒂說,「大得像溜冰場,都可以騎腳踏車了。」
樂蒂在一支七百(實則恆常打折降價只收五百五)的按摩店流浪打工,每接一個客人領一支牌,半個鐘點一支,一個鐘點兩支,收入與店家對拆,一支可得兩百七十五塊。她口中的「牌」說穿了,無非一張張壓了薄膜的紙板,類似公車上發給乘客的「兩段票」憑證,一再回收利用,皺得像菜乾,髒得像抹布。樂蒂常跑的店家有四個,集中於中山區,電話叫了就上工。生意好的時候,一天可以做上十來支,做到筋膜發炎關節爆炸為止,但是這種又痛又高興的日子實在不多,那大戶人家的肥缺,簡直是莫大的僥倖。「這種好事哪裡輪得到我?」樂蒂說,「我按過的香港腳比淑女的屁股還要多呀。」介紹人要她關起耳朵,閉上嘴巴,「總之我不會害妳,」又說,「人家是大戶,很重質感的,妳最好穿得禮貌一點。」
樂蒂由管家領進門,匆匆穿過廳堂,直入案主的房間。房裡沒看見人,樂蒂依囑咐站在門邊,於屏風隔出的玄關中靜靜地等,九點準時一到,老人自房裡的浴間步出來,身後白呼呼的一陣薰煙,仙氣飄飄說聲妳好啊,隨即鬆開浴袍,遞出一張紙條,說,「這是我的需求,請您遵照著這樣按啊。」
無聲的需求寫在紙上,簡要至極,僅僅一項,樂蒂不花力氣就能達成任務。老人要樂蒂沿著他的乳頭輕輕繞圈,由內向外再層層向內不斷巡迴圈繞,時而輕柔如幻,時而重如懲罰。只需要用到手指,偶爾動用掌腹,床邊擺了潤滑的油膏,隨樂蒂即興發揮,酌量取用。
記者問客人的反應如何,有發出聲音嗎?樂蒂說當然有啊,又不是死人。類似性愛的呻吟嗎?樂蒂說,「你的心裡怎麼想,聽到的就是怎麼樣啦呵哈哈哈…」記者寫道,「這年過半百、風韻猶存的按摩女郎,開闊的笑聲有點三八」。對方有碰妳嗎?樂蒂說沒有,「人家是做官的,總有面子要顧。」做官的?可以透露一下嗎?「已經退休很久了啦。」多大的官?「以前電視裡常常看到的那麼大呀呵哈哈哈……」沒說要加錢,請妳摸別的地方?「你是說往下摸嗎?呵哈哈哈……」樂蒂說,「感覺是有暗示一下,不過我聽不太懂人家又那麼高貴我怕會錯意說,就沒給他弄下去……」怎樣的暗示?「唉呀,這種東西,很奇妙啦就聽他的聲音啊,我不會說啦呵哈哈哈。」說說看嘛。「就身體一直搖啊,扭來扭去快要哭出來,像是在說拜託拜託一樣啊……」總共去了幾次?「也沒有很多次啦。」對方有硬起來嗎?「你去問你爸呀呵哈哈哈……」
樂蒂說自己十幾歲獨自上來台北,先在飯店裡當女中,後來在女子三溫暖幫人刷背,「股票上萬點的那幾年,八大行業油水淹滿林森北路,小姐下班以後一個個往三溫暖跑,人手不夠,連我都被抓去幫小姐做身體,做久了就會了……」三溫暖隨八大行業沒落之後,樂蒂像過期的酸菜被時代淘汰了,轉往廉價的街邊小店,改做腳底按摩。
樂蒂的自述裡充滿空白,省略了許多年歲:由飯店女中過渡至按摩女郎的那些年,以及,流落至腳底按摩之前的那幾年。
雜誌刊登了樂蒂的特寫照片,粗厚如刺青的紋眉,刀刮一般,瘀出慘澹的紫青色,那是一九八○年代的手筆:有著下手過重、悔不當初的女王蜂氣息。紋過的上下眼線垂老了,像鬆脫的眼眶,將蠟黃的眼袋拖墜而下,彷彿哭壞的一雙眼睛,不打濃妝很難出門見人的。看來她也做過臉部整型:老一代的技法,失手的巫婆鼻,彷彿從來不曾消腫復原似的,隨手一摘就能將鼻頭取下。由另一張照片可見,樂蒂的腳趾嚴重變形,姆趾外翻,趾頭橫向第二甚至第三根腳趾。這不是一對單憑勞力謀生的雙足,而是一雙販賣赤裸歡愉的腳,由高跟鞋經年累月推擠壓迫、變形疼痛,絕絕對對見過世面的一雙腳。老小姐,老查某。年輕的時候販賣皮肉,肉垮了以後販賣力氣。賣色的日子損壞了她的雙足,賣力氣的日子損壞了她的雙手。由雜誌刊登的照片可見,樂蒂的右手姆指也外翻了,指根與掌腹連接的關節橫向歧出,彷彿為了增加力道因而增生了一塊骨頭似的,翻折為一個大三角形。三角形的頂端磨出厚繭,像一粒畸生的瘤。
記者拼湊著樂蒂並未說出的話,以隱晦的筆法暗示著,那個央人在胸尖畫圈圈的老客人,就是自官場退休的海爺爺。隨即又暗示這女人(指的當然是樂蒂)來歷不正,背景複雜,說出的話不可盡信,全然不計較「供出」海爺爺的是雜誌記者而非他筆下的「汙點證人」。  海爺爺的管家嚴正否認(這種事涉猥褻的小道消息,無需驚動家人出面),傳說中的介紹人也說,「我只負責打電話,不問客人姓什麼,我們是正正當當的按摩養生事業……」樂蒂是唯一的當事人,最好的見證者:對那疑似海爺爺的案主來說,像樂蒂這種汙染過的女人,是最好的證人:因為她們說出的話,沒有人相信。
  黑手黨戒律第十條:必須尊重你孩子的母親。這條戒律的意思不是,不是必須忠於你的妻子而是,你要幾個情婦隨你高興,帶她(們)上街買皮草聽歌劇出席兄弟的晚宴都可以,前提是:不要讓情婦出現在太太面前,這對你孩子的母親是極大的不敬。  偏偏有人犯了戒律,在自家的屋簷底下外遇,泡上了管家。這人是紐約黑幫三大家族之一,CCT家族的老大。FBI長期監聽,無法如願以謀殺罪起訴,只能以販毒罪將他逮捕。黑幫老大栽了,百分百的頭條新聞,FBI的監聽檔案頓時成為大報小報競逐爭搶的獨家。老大與管家的婚外情,就是這樣漏出來的。重點是,老大並不在意情史曝光,他甚至不太擔憂自己的刑期,他最害怕的是,FBI於監聽中得知,他以七十歲的高齡,於陰莖中植入加大物。上銬、入獄、在家裡當著妻子的面搞外遇,全都不足以威脅他老大的地位,唯有「陰莖加大術」得以摧毀他的雄性氣概,令家父長的威權一夕崩塌。
對那些被媒體追逐的名人來說,最足以摧毀自尊的,往往是最最切身的快樂。快樂與羞恥是分不開的,像一對連體嬰,像鏡子與其背面的水銀。愈是絕望的快樂,愈是令人感到羞恥。
但是,黑道大哥終究抵不上黨國大老,按摩女郎也不是FBI,不享有正道的威信。主要是,邏輯是這樣教育我們的:以特權致富,再以財富滾利的人,說話比家世不明的江湖女子可信;假如這女子滿口菸垢,指縫不潔,髮色低俗,又曾經改口更動某些不重要的細節,則她的說法就像汙染的證詞,不值得採信。
  海爺爺在正式退休以前就開始退休了,安插在一個肥滋滋的單位裡,配車配司機。制度化的油水不是汙水,無所事事的生活養出一雙白嫩的手,辦公室有助理,家裡有傭人,領取高額的年金,在新社會裡繼續當貴族,吃定了別人的生活:老百姓的生活。海爺爺不習慣「大眾」與「人民」,「老百姓」才是他習慣的用語。
假如別太計較的話,海爺爺其實挺幽默的,就像樂蒂說的,「那老頭是個好客人。」日子過得寬裕,個性總不至於太差勁的。我記得大一那年,幾個同學去小海家看DVD,海爺爺正好來看孫子,笑咪咪地說要請客,指名要我替他跑腿(做官留下的習慣),出門買漢堡、熱狗、可樂與爆米花。我不願意充當他的下女,正想著該怎麼拒絕,海爺爺已經掏出幾張千圓大鈔,我說太多了,指指餐桌上一個裝滿銅板的瓷盤,說,「在這裡抓兩把就夠了。」海爺爺挑出幾枚銅幣,將它們一個一個按大小排開,指著最大的那個問,「這是多少?」我說五十塊。「那這個呢?」二十塊,新版的,大家用不習慣已經停產了。「這個呢?」十塊。「那我知道了這是五塊,」海爺爺說完,再摸摸最小的黃幣,說,「這是一塊,對吧?」海爺爺見我掀動大大的眼白、嘆為觀止的表情,忙說,「小朋友妳別這樣,我沒用過這些零錢嘛。」我把臉上僅剩的微笑都花光了,只好拿出假笑苦撐幾秒,說,「我看這樣吧,不如我幫你把這些銅板整理一下,你下去買東西給我們吃,體驗一下平民生活,好玩嘛。」乞食的流浪漢可以役使我(小姐幫我買包菸吧),賣彩券的輪椅人可以役使我(妳幫我把地上的袋子撿起來),但是海爺爺不行。我可以嗅到海爺爺的背後,那段臭不可聞的歷史,大概因為這樣,我從不覺得自己比他們低下。對一個孩子來說,幸福是星期天早晨,父母床上的笑聲,廚房裡煎蛋的滋滋聲,草莓果醬清脆的開瓶聲,我還沒經歷過這些就長大了,成年了。遇見海爺爺的那個週日,以賓客的身份旁觀了「氣質老人」的晚餐:米飯不是必需品,好酒才是;慾望集中於前菜與甜點,主菜幾乎沒動。在一杓湯匙的界面上,品味七種香氣。飲食是為了高興而非飽足,順便取悅眼睛。成熟、優雅、世故、腐爛。
海爺爺以為小海泡上了我,對我特別殷勤大方,只有我知道小海的底細,我是掩護小海「性」「情」的慾海女間諜,在餐桌上端出笑臉,聽「男朋友」的爺爺講故事:一百年前,有個老黑人發現自己的孫子怪怪的,出門的時間改了,走路的樣子也變了,猜想這十九歲的少年戀愛了,決定傳授一點人生經驗,對年輕人進行「感情教育」。這個老黑告訴孫子:女人很棒,很重要,一個好女人可以給你人生中最好的三件事:很棒的食物、很棒的性、很棒的談話。一般的男人只要得到其中一種,就算很走運了,若是能夠得到其中任何兩種,就要飛上天了。當海爺爺說著「飛上天了」,目光斜斜投向小海,自以為正與孫子交換祕密似的。我喜歡這個故事,後來還去買了那本書。那個老黑是個活在美國小說裡的末代奴隸,嚴格說來是個假人,正因為他是個假人,不如真人那般擅於說假,所以我相信他。這個老黑還說:男人好起來是很不錯,不過這世上再也沒有比「好女人」更棒的一種人了。唉,我不得不說海爺爺的品味真好,就像我不得不說,馬克白夫人實在令人迷醉,醉在她心狠手辣,比男人更渴望權力,有膽識伸手去拿,以滿手血腥為代價。
前兩天,小海翻著課堂筆記問我:信仰、知識、與真理之間,不是非有交集不可,這是什麼鬼道理呀?我想了幾分鐘,覺得並不奇怪呀。我信神,雖則客觀的知識並不證明有神。我信神,但是我堅定懷疑神所從事的即是真理。 我所信仰的真理是善,然而我不相信神只行善。
小海大四那年,海爺爺於睡夢中安詳辭世,投入天主的懷抱,高壽一百。海爺爺死得軟綿至極,像一綢上等的絲被。至醇至厚,像拍賣會後開封的頂極好酒,死去的麥子與葡萄在酒瓶裡依舊過得有聲有色。報上說他的遺體軟得像奶油,輕盈如聖者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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