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line Catalog > Book
Check-outs :

墟行者

  • Hit:216
  • Rating:0
  • Review:0
  • Trackback:0
  • Forward:0



  • Bookmark:
轉寄 列印
第1級人氣樹(0)
人氣指樹
  • keepsite
  • Introduction
  • About Author
  • Collection(0)
  • Review(0)
  • Rating(0)

本書特色:◎《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系列影集〈茉莉的最後一天〉編劇洪茲盈最新力作!◎ 幻想力爆炸的科幻末日類題材!◎「她的故事像在夜空炸開的煙花,各粒光球冉冉朝自己的方向飛行,每一孤立的局部皆如此安靜哀傷,最後,很奇異的,這些似乎彼此不相關的沉靜、發出螢光、科幻的、童話的、AI的、膠囊的、果核的、無愛的、透明而將失去存在感的,最後這些光球會聚在一起。讓聼故事的我們,眼睛被一種奢華且魔幻的光照亮、閃瞎。」——————駱以軍當孤獨成為必然的生存條件,「愛」就是上古時代滅絕的物種。  史詩般科幻末日場景!  駱以軍、陳雨航眩目推薦!
人類正在毀滅,人類的新生正要開始。
愛會隨著肉身死亡嗎?未來的未來,當生命重生,會記得愛所帶來的挫敗嗎?
在近末日的時空裡,蘇菲亞以及部分的人類,為了活下去,而遷移到艦艇「明日號」上,住在一格又一格的小膠囊裡;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鎮日躺在床上保存體力;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食用同伴屍體分解成的高蛋白混合飲料;為了活下去,他們可以到虛擬的實境世界裡重溫世界毀滅以前的生活;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先放棄「活著」這件事。 另一條故事線中,貝德魯斯人居住在脈層裡;他們沒人見過「水」;他們不知道天空的觸感;他們沒有性別;他們建構了新的世界秩序;他們相信生命之源是「核」,一種埋藏在脈層底下,異於神靈,卻掌管一切的存在。兩條看似完全相異的故事主軸並非平行時空,而是衰亡與新生,更是彼此絕望中的希望。
洪茲盈《墟行者》,以科幻書寫探索人類歷史與文明等議題的未來可能;以貝德魯斯及現實世界兩組看似不相干的時空軸線,挑戰真實與虛幻之間的界限,對於何謂「生命」,進行充滿哲思的辯論。在小說裡萬物皆飄浮、透明,崩離,也許整個世界是虛空,是一些附著於巨大電腦之上的記憶碼。

本書特色:◎《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系列影集〈茉莉的最後一天〉編劇洪茲盈最新力作!◎ 幻想力爆炸的科幻末日類題材!◎「她的故事像在夜空炸開的煙花,各粒光球冉冉朝自己的方向飛行,每一孤立的局部皆如此安靜哀傷,最後,很奇異的,這些似乎彼此不相關的沉靜、發出螢光、科幻的、童話的、AI的、膠囊的、果核的、無愛的、透明而將失去存在感的,最後這些光球會聚在一起。讓聼故事的我們,眼睛被一種奢華且魔幻的光照亮、閃瞎。」——————駱以軍當孤獨成為必然的生存條件,「愛」就是上古時代滅絕的物種。  史詩般科幻末日場景!  駱以軍、陳雨航眩目推薦!
人類正在毀滅,人類的新生正要開始。
愛會隨著肉身死亡嗎?未來的未來,當生命重生,會記得愛所帶來的挫敗嗎?
在近末日的時空裡,蘇菲亞以及部分的人類,為了活下去,而遷移到艦艇「明日號」上,住在一格又一格的小膠囊裡;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鎮日躺在床上保存體力;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食用同伴屍體分解成的高蛋白混合飲料;為了活下去,他們可以到虛擬的實境世界裡重溫世界毀滅以前的生活;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先放棄「活著」這件事。 另一條故事線中,貝德魯斯人居住在脈層裡;他們沒人見過「水」;他們不知道天空的觸感;他們沒有性別;他們建構了新的世界秩序;他們相信生命之源是「核」,一種埋藏在脈層底下,異於神靈,卻掌管一切的存在。兩條看似完全相異的故事主軸並非平行時空,而是衰亡與新生,更是彼此絕望中的希望。
洪茲盈《墟行者》,以科幻書寫探索人類歷史與文明等議題的未來可能;以貝德魯斯及現實世界兩組看似不相干的時空軸線,挑戰真實與虛幻之間的界限,對於何謂「生命」,進行充滿哲思的辯論。在小說裡萬物皆飄浮、透明,崩離,也許整個世界是虛空,是一些附著於巨大電腦之上的記憶碼。
  洪茲盈 1979年生,小說家、編劇、廣告文案,曾任職於廣告代理商,現為專職文字工作者。著有短篇小說集《無愛練習》、《太陽照不到的地方》;2014年獲國藝會長篇小說專案補助;《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系列影集〈茉莉的最後一天〉編劇。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府城文學獎首獎、吳濁流文藝獎兒童文學類首獎、BenQ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二獎、二度榮獲林榮三文學獎等。 推薦序夜空炸開的故事                                                                                    駱以軍
 
對我而言,洪茲盈這樣的小說家,像是台北這樣的奇幻時空,在我這代的小說創作者之後,在童偉格、甘耀明、伊格言這代的小說家之後,會有個更自由、更怪異、更飄浮無重力的異質世界,長出奇花異蕊。我稍年輕時曾遇過洪茲盈還非常年輕的小說初始時光,她和徐譽誠、賴志穎和另幾位年輕熱愛小說者,有個讀書會。我記得他們就像印象畫派的畫面中人:晶瑩、易碎、高智力,卻各自被生命中甚麼陰翳給困住了。我的隔一段遠距之猜想,感覺洪茲盈更像二十一世紀玻璃鏡城(而非《雷峰塔》)版的張愛玲。他們更隨興些,更早衰於這個在上世紀九○年代便預支了全部過剩繁華的未來之境。他們或因天賦極高,其實無須殉身於小說書寫,而各有優渥的社會身分。我總想:「再幾年,你們的高智力,會體悟你們花很小力氣在其他領域,可以得到極大成就,無須留在寫小說這個,讓自己變得不幸的工作啊。」然後我有時會忘了他們,他們那麼像某個遙遠星球的外星人,觸鬚發著光,好像也不想打擾我,事實上我不知道這些當年兩眼虔誠的年輕天才,他們後來的人生遇見了哪些事啊。我們這個世界的演化,好像對他們這樣的靈魂奇花異蕊者,更難以長出一個完整的小說胎膜。他們在後來的網路世界,好像也安靜而疏離。我感覺「這一支的演化」可能如清晨朝露,其實確曾出現於這個島嶼的心靈史,但因種種原因而蒸發、被人們遺忘。他們在年輕時,就帶著一種隔著玻璃牆對這著世界,說不出的溫和、寂寞、蕭索、害怕過於戲劇性、甚至你分不出,那是抱歉或是輕微責備的微笑。但我之後斷續在某些文學獎的參賽作品,讀見洪茲盈的小說(後來是首獎或第二名),我內心想:「啊,原來妳還在寫著。」那讓我會有一種,小說這件事,又在生命時光中持續浸染、發酵的,眼眶發熱,難以言喻的情感。如同她在這部科幻長篇中,非常不重要的一段小細節:「就只有一片草地,陳述者僅是不斷改變草地的顏色,非常細微的差異:『春綠』是嫩芽、『清新綠』帶有雨後的乾淨氣味、『奔放綠』適合打滾、『醉綠』質地柔軟色澤飽滿、『禮貌綠』虛假無感帶有塑膠的味道、『絕望綠』迷幻誘人但卻像是隨時會褪色消失、『真誠綠』略微枯黃卻最接近記憶中的草色、『遛狗綠』像是步步驚魂踩地雷,不小心就會沾上久違懷念又噁爛的狗屎味、『惡綠』黏稠且令人不適宛如步行於異形的胎液中、『刺綠』無法久坐久站,必須像鼠籠裡的老鼠般不斷奔跑、而『性綠』則會召喚內心性欲……」非常奇怪的,在之前的創作者覺得已被探索過的地域,再分隔進一個無中生有的「另種秩序的世界」。包括所謂的〈牙籤百科全書〉;包括收成脈、防禦脈;〈叫做蘇婷的酒〉;包括無中生有的女兒;包括性的感覺被撐開、介入一個空蕩的實驗室,不,一艘太空船的意象。當然那已是個「在之後」(在「末日」之後,「古典存在之真實世界」之後,「我們現在還能想像,人類蝸居於這個地球」之後),萬有事物皆飄浮、解離,也許只是一些虛空附著於巨大電腦之上的記憶碼。像繁複的花瓣、層層圈繞的洞中之洞、謎中之謎、城寨中之城寨,所有的記憶、意識流、哀感 中的被流水線輸送,那麼單薄透明的一瞬「我」之迷惘……可能都是兆億運算的龐大程式中的一小部分。        那當然已和我們習慣的,最大包括範圍的寫實小說,從每一個銜接處都脫離、漂開了。於是我們腦海中會浮現過去這些年,台灣的一些極品科幻小說:賀景濱的《去年在阿魯吧》,伊格言的《噬夢人》,乃至更年輕的李奕樵的《遊戲自黑暗》。但這樣的歸類,或許只是印證我們對於小說閱讀,一種文學語言的反饋和回收。我們(至少是像我這樣一個小說讀者,或小說創作者)習慣於,透過小說的文字,召喚、抵達、虛擬重建,某些其實我們已經手握極稀薄的、印象畫派,不,可能只是一枚郵票、一張幻燈片,那樣的昔時街景, 昔時的人們聚攏說話時的氣氛、腔調、擺設細節、心機來往的套式,那個靜物畫的「栩栩如生」: 張愛玲的《雷峰塔》、魯迅的〈在酒樓上〉、舞鶴的《拾骨》,或童偉格的《西北雨》、黃錦樹的《猶見扶餘》。那都是虛空中被小說家閃電照見的,「在文字之前,其實已不存在」的鬼魂之閣樓、鬼魂之小鎮、鬼魂之街上行人、鬼魂之屋裡親愛圍聚說話之人……     於是,像洪茲盈這樣的小說家,徐譽誠這樣的小說家,賴志穎這樣的小說家,其實是我的小說解讀雷達不熟悉的、不太知道怎麼描述出讀後感覺的,一種高科技電腦光屏上,轉換了好幾道程序才投影的「真實」。你好像爬梳不出他們的小說,和張愛玲、陳映真、黃春明、七等生……這些小說藤蔓的連結關係;但又非常清楚,像《墟行者》這樣的小說,是和雷光夏的音樂,《攻殼機動隊》、《黑鏡》,不止是網絡,而是AI、VR已侵入我們生活的世界。絕對和八○年代、九○年代完全不同的台北東區街景,或男孩女孩身體各種流行變動的材料觸感、味蕾記憶、情色挑逗、故事的衰竭週期、空間裡較大數量的群體動態感覺(譬如跨年演唱會),更細節又細節的物質符號的品牌如河流之波光粼粼,它是從這樣的數萬倍於二十年前我的眼球畫素,長出來的小說。「像植物一樣的靈魂」、「像核桃殼一般的大腦迴路」、「像透明水母一般的性交」、「靈肉分離」、「銀河垂瀑布」,那已都不是形容或隱喻,而是真實感受的物質互換了。這是洪茲盈小說在細節處讓人暈眩、著迷之處。這同時是一部在閱讀過程,可以享受空間之變換、建築之奇詭、立體迷宮路徑盤旋、虛實如冰霰階梯,讓你踩踏分不出是逐漸上升或朝巨大地洞深處下降,大腦內的水平儀不斷重新校正的小說,其中奧麗妙處,為了不破梗,我在此便不多說。在這本科幻小說《墟行者》中,母女間在時光中對峙的恨意,少女時期,母親在密室所給予不可思議的傷害,那使得這其中的女敘事者,充滿一種靜默的尖叫、一種像耳半規管受損,維持正常平衡極艱難的歇斯底里。如他們這個世代不為人知的秘密內在,窸窸窣窣的四面八方的殘餘感覺,但大歷史已經消滅了,這是一個解離的、意識訊息在膠囊和其外的虛擬實景,像花房、又像實驗室的寂寞之地。而這樣的不同代的「母親——女兒」,既仇恨又在一無所有的「其後」不斷回放懷念與感傷,那個奇異的女性與女性連結的再生、重製,恰和整部小說的螺旋梯結構,形成內在的嵌接。她的故事像在夜空炸開的煙花,各粒光球冉冉朝自己的方向飛行,每一孤立的局部皆如此安靜哀傷,最後,很奇異的,這些似乎彼此不相關的沉靜、發出螢光、科幻的、童話的、AI的、膠囊的、果核的、無愛的、透明而將失去存在感的,最後這些光球會聚在一起。讓聼故事的我們,眼睛被一種奢華且魔幻的光照亮、閃瞎。
  【後記】墟之蟻
我的工作一直是做短小的事情。廣告很短,五秒十五秒三十秒,後來有微電影,至多就幾分鐘。寫短篇小說,篇幅已經遠超出廣告,寫了好幾年始終覺得應該挑戰長篇,但不知道怎樣下手。若還要問為什麼一定要寫長篇小說,這問題可能需要另一個長篇小說才能回答。我對這個世界有很多疑問,加上常覺自己有各方面的欠缺,例如記性差、知識不足、各方面成就不符合社會期待等等,造成我有一種錯覺,認為他人一定都知道答案,只有我不知道。後來我發現,原來所有人都跟我一樣困惑。但真的沒有人能看見全貌嗎?或許不是人類,卻如同人類在看螞蟻。螞蟻的感官比人類少,但螞蟻有他們自以為是全世界的世界。人類會不會就是螞蟻?世界以外會不會有更大的世界?那裡會不會有人在看著我們?我認為有,但我沒有人可以問。十五萬字對我來說是個很巨大的挑戰,一隻螞蟻必須經過拆解才能搬走一塊方糖,於是我想,這麼多字用來討論這麼大的事應該可以,這是螞蟻的觀點。一開始先有一個想法,我創造了生活在地底下的貝德魯斯人,然後我還需要另外一組真正的符合現況的人類。抓兩條軸線來做對比,這又是另一個螞蟻的誤解,以為能行個方便,兩條線輕易將字數對半拆,就能把方糖搬回家,萬萬沒想到這兩條主軸卻成為我後來處理整部小說最棘手的部分。貝德魯斯人的原始設定是遠古時代人類,但他們的歷史比人類更長,甚至在人類滅亡後的未來都還活著,之於他們,人類是螞蟻。可是寫完了才發現行不通,雙人舞各跳各的,互不相干。在寫作上我不是一個擅長計畫的人,像是預先初擬大綱這種方式是寫不來的,我屬於邊寫邊看型。螞蟻對尺寸沒有概念,以為方糖跟吐司一樣大,所以第一版本的貝德魯斯人原先設定有七個脈層,寫下去才發現若要一一交代清楚,恐怕得要三十萬字或是魔戒三部曲才能寫得完。雖然已交稿,但我知道稿子得改,卻無從下手。總編亞君姐和好友徐譽誠給予我的建議起了很大的幫助。我從整理兩條線開始,慢慢找到兩者的關連串起,再將本來散在四處的珠子挑出來編進去,貝德魯斯的七個脈層變成現在的四個;加上敘事角度的修正等等,幾乎刪了八萬餘字再重寫六萬餘字。知道自己就是得繞路才能抵達的人,我對此並無怨言。粗略地分,或可勉強說它是科幻小說,但其實初衷不是,而是有感於十年前我們從不知道此刻手機已主導了人類的生活,我認為我是在寫離我們很近的故事,可能就幾年內而已,包括氣候,這不是科也不是幻,都是現實。這部小說,是我對世界提出疑問的自我辯證,寫完了也沒有答案,卻有許多思考,要說我寫了這本小說,不如說是這本小說帶我去找尋另一種世界觀。「墟行者」與當初我所預設的樣貌不盡相同,但我更喜歡它現在的樣子。即使小說此刻已經付梓出版,我仍不認為自己已經離開它了。它在這三年中佔據我生命非常大的一部份,我仍時常被小說中所提出的各種疑問糾纏,但我想那都是屬於值得問上自己一輩子的問題,唯有一直思索,才能得到更多的可能性。謝謝國藝會、寶瓶文化,謝謝許多人一路上給予我幫助和支持的人。當然,也要謝謝你,願意讀到這裡。
  蘇婷的房間
雨一直下個不停,好像整個世界都被泡在水裡。蘇婷紮兩條辮子,身上還穿著學校的運動服,一個人坐在房間裡靠著牆看書。牆壁潮濕不堪,濕氣似乎都從皮膚滲到身體裡,不斷發冷,房間木門因為門框嚴重膨脹,開關都會發出悶哼。蘇婷放下故事書,將除濕機開到最大,屋內迴繞著嗡嗡聲,偶爾機器會發出滴水聲,傾盡全力才勉強收集到空氣中的一滴水。跟外面下的雨相比,這幾滴水實在無濟於事,但是此時的她當然並不會知道,沒幾年後她會多麼想念這樣的雨天。
這個暑假她時常在夜裡聽到一些怪聲,像是男人的吆喝,當然不可能是父親。她和母親在公寓頂樓加蓋租屋,都會住宅區本就密集度高,隔壁棟樓緊貼著自己窗戶,打開就能聽見他們的生活點滴(包括老人清晨的咳痰聲、小孩哭鬧聲或隔壁夫妻吵架)。住久了自能分辨聲音遠近,但那次聽見的男人聲音卻不一樣。彷彿人就站在她的露台吼,就兩三個字。她一個人連窗簾都不敢拉開,凝神聽了好一陣子,直到沒有聲音,她才拿著手電筒從窗戶透出去,當然什麼人也沒有。也曾在睡夢中被人撫摸臉龐,非常溫柔的觸感,順著顴骨到臉頰,像在撫摸寵物般,朦朧之中她只覺得奇怪但不感到害怕。想起母親曾經說的,不害怕就好了。
她一個人坐在小桌前翻書,濕氣太重把厚厚的書彎折出一些波浪弧度,翻閱時會發出波波聲響。雨下個沒完,房間像是廚房用來洗碗沒晾乾的黃色海綿,隨意踩在地上都能弄濕自己。她與房間說話,說今天寫的作業,流水帳似地報告。有時會說起在她們搬進來之前,某任房客的故事。正確來說房間並不出聲,而是透過她的筆寫下來。在清晨剛醒來或夜深即將入睡時,她會攤開一本本子無意識地書寫;但通常下雨時,房間就會陷入沉默。她們已經彼此沉默了好幾日,而她大多時間仍必須待在這裡。這並不會讓她感覺寂寞,放暑假就只能這樣,家裡沒人,父親和她們已分居多時,母親白天在郵局上班,她總是一個人窩在房裡。這屋子曾收納過許多人,最長的三年,最短的只有幾日,有時她就想像自己是其中的一個誰,只是來暫居幾日。這樣想著日子就變得可以期待。暑假期間除了不准出去,家裡所有東西她都可以使用(包括瓦斯爐),她會在母親回來前把飯煮好,作業做完,安分守己地躲在房間裡不多做打擾,她必須讓母親深信她的聽話乖巧,才能保有從她眼皮子底下搾出來的自由,等到過完暑假上了中學,時間就會被課業填滿了。母親曾經看過她和房間的對話記事,但對她而言那只是小孩子幻想過度下的亂聽亂寫,據說很小的時候她就曾指著床上對母親說:媽媽,那裡躺著一個女人、女人在哭、女人要走了,她對我揮手……諸如此類,令母親半信半疑最後只得睡在沙發上的擾人事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母親很少相信她所說的事情,或也只是嗯嗯兩聲敷衍而過,她們母女的溝通本來就少,若要說信任幾乎是不存在的。但她自有身為女兒的生存之道,知道怎樣讓母親對她放心,但總是越這麼做,就越常質疑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母親難得會答應讓她自己出門,若是和同學出去玩,一定得把同學先帶回家自我介紹一番:住哪裡爸媽做什麼的,簡單基本資料查詢,等到晚上回家母親會更仔細詢問,同學在學校排名第幾?平常有學什麼才藝?哪一個學科最拿手?家裡幾個兄弟姐妹等。如果她去過對方家,還會被問人家家裡有什麼擺設,房子多大之類細微末節的小事。她認為母親對於別人似乎總有巨大的好奇,許多時候她們母女一起看電視時,母親總會忽然冒出一個問句,關於她的同學,也許是黃小萍或朱珊。她會問黃小萍家裡有哪些人?爸爸媽媽做什麼?若是回答她是單親鑰匙兒童,母親便會追問下去:為什麼單親?死了誰嗎?還是離婚了?上學期朱珊的爸爸因為修冷氣漏電而住進加護病房很長一段時間,狀況一直不好,班上還發起了募款,後續情況對還是小學生的他們來說根本不敢去問。但母親倒沒有要放過她的意思,屢屢問起朱珊的媽媽怎麼辦?家裡靠什麼生活?蘇婷說她不知道,但母親從來不是為了得到答案才問的,或說更像是黃小萍的媽媽和朱珊的爸媽都各自在她的腦子裡長出了新的家庭和新的面貌。用於延伸想像他人的生活,在略感寂寞之時從記憶裡拿出來與之相比,安慰自己人生並不悲慘。母親是個活在自己構築的世界的人,或也是自我保護機制使然,母親似乎總是對現實不滿,有記憶以來她對任何事情總是揪著眉頭,鮮少有一絲微笑。儘管嘴上從來不說,但她認為母親始終還困在被父親離棄的情緒裡,自責或憤怒的情緒無處可去,來回打轉變成心裡的一個黑洞。蘇婷常在母親上班時偷溜出去,家裡沒有備用鑰匙,母親一出門就將門反鎖,但母親忘記她體型纖瘦且手腳敏捷,能打開落地窗從陽台爬出去,貓步走在頂樓人家的遮雨棚骨架上再輕鬆溜進樓梯間窗戶。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台底片相機,是國小二年級時為了昆蟲觀察時要求母親買的,因為沖洗照片需要花不少零用錢,所以她很珍惜小心地使用。即使只是一個禮拜拍攝一兩張,兩三年下來也累積了不少珍貴相片。那台相機後來一直跟著她,直到人們開始拿著數位相機,她也都還使用著。關於昆蟲觀察,開啟的似乎也不只是拍照的興趣。那學期「自然與科學」課程,老師在教室後面放了幾個上掀式透明塑膠盒,一盒一種昆蟲,獨角仙、蟬、金龜子、螞蟻等等。還有一隻毒蠍子,是班上同學買來不想養又捐出來的。大多數蟲子在那段觀察時間內幾乎都沒有太大的變化,有一些蟲甚至在短短幾日內就死亡了,老師要他們用尺量下昆蟲的大小,觀察牠們生長情況和飲食的部分。學期結束前,被莫名選為昆蟲股長的她還必須把蟲子帶回家照顧。她不怕也不討厭這些蟲,但她更想要知道牠們在原本的生活環境中是如何成長的:例如蟬如何脫殼,螞蟻如何築巢,但觀察箱卻如此透明地把蟲子們的生活環境剔除,無論如何在箱內造景,假枯木、廢土、假草……牠們當然會知道你製造了一個虛景一個幻象,一旦放入觀察箱,牠的生命就只剩下「活給人類看」這個目的而已,結局都是快速地死亡。蠍子,大概是蘇婷的觀察箱中最能與之對抗的生命了,帶回家沒多久竟發現那隻蠍子身上附著數十隻接近透明的白色小蠍。原來母蠍子在進箱之前就懷孕了。錯過蠍子產子的瞬間,等注意到時,母蠍已經負上了全部的孩子。她每日每日趴在觀察盒旁邊看,買活的蟋蟀為她補充營養,她時常想著那些成熟後的小蠍子會用什麼姿態爬下母親的背,到時透明盒中會不會爬滿了成熟的黑蠍子,像是一部很酷的驚悚片那樣。但是整個暑假幾乎過完了,小蠍卻一隻也沒有下來。一次她趁餵食時,用鑷子小心撥弄,卻見小蠍宛如鱗片般自母蠍身上一一剝落,掉落盒底無聲無息,唯母蠍仍蠻橫地舞弄蠍尾毒刺,想與入侵者對抗。牠們一開始會知道,一旦住在這裡就是住進了死亡嗎?牠們食水無缺,那麼是孤寂而死的嗎?就像人類忽然莫名登上某個星球,那裡連一棵樹都沒有,也沒有風,空氣並不流動,卻曾有人在那建造了金皇宮殿。有巨大的迴廊與旋轉樓梯,鋪上軟絨地毯,綿延無盡,巨大的水晶燈折射五彩光暈。食物總是從天而降,彷彿上帝的恩賜。上帝太遠,而宮殿儘管華貴卻荒無一人。「沿著迴廊順時針行走一百回,就能遇到一個人。」於是再走兩百回、三百回、一千回……光線依舊華美,食物從天而降亦從無缺席,價值早已失去意義,只剩下無止無盡……
反正再開學,班上大概也沒有人會在意蟲子們的下落了。在觀察箱裡的生命總活不了太久,她想要至少為牠們留下些什麼。暑假的最後一天,她獨自一人在房間裡,把仍活著的獨角仙、金龜子和蟋蟀一隻隻從觀察箱中取出來,沾上顏料,放在一大張的壁報紙上,任由牠們爬出一道一道不同顏色的軌跡,或點或曲或直,像難解的語言。她似乎察覺了某種很幽微的生命體驗:如果時間再拉長一點、紙張再大一些,會否更像生命旅程中的足跡,蟲子們在紙上歷經生老病死,一張紙尚不足以記載,但若當她看見足跡停止的當下,對蟲子而言她就更高一等,能預知牠們完全無知的死亡。對只能蝺蝺前行的蟲子而言,牠們所擁有的,也僅是當下而已。之於蟲生之短暫,人類彷彿能貫穿古今,那麼之於人類呢?必也有一個人類並不知曉的更高生命指導,宛如觀察蟲子一般記錄著人類生死與行為。所有當下妳的感受,對比而言都是再微小不過的事情,那是一個無限縮小的世界,當地球只剩下一個石頭的比例,那麼其中一顆沙子裡所存在的一點思維,還有被人關注、被記住的價值嗎?
她問過了房間,那些圖於是被允許貼在進門處那面牆上,有時她躺在床上看著,會有一種看世界地圖的感覺。這張圖開啟了她對人生的好奇,像是「際遇」。她知道自己無法改變母親的傷痛與命運,但她總想試圖扭轉,並非那麼全然單純地,只是希望母親得到快樂,更多的是出於好奇,在她所不知道的母親的內心(例如母親不曾在她面前流淚、例如母親不曾擁抱過她、例如母親不曾給她一個關愛的眼神)究竟有沒有無法開啟的夾層。暑假期間,在每一個母親不在家的午後,她總會偷爬出門,徒步走到巷口的麥當勞(對當時的孩子來說是多麼奢侈的享受),買一杯小可樂,挑一個最隱密的座位,拿出包包裡的信封和大量的報紙和雜誌內頁,剪剪貼貼。設定一個叫做高志偉的男人,成為寫這封信的主人。字句全來自剪貼,包括信封上的「張淑媛收」,宛如來自綁匪的通知,帶有不道德且私密的意味。
媛:今天我去了超市買東西,我很喜歡推著推車一排一排地逛。但最近卻時常想起,如果這是最後一次來了,該怎麼辦?而我也時常想起,我們還沒有見過面,怎麼辦?                                                                         偉
這是相互來信的第三封,信封均只用簡單的小貼紙黏貼,易撕易黏。同樣的方法也用在另一封信上,不同的是這封信她得用手寫,字跡故意潦草,像是不務正業的大人,署名張淑媛。偉:我也時常想著見面的事,但又想不見也好。你僅剩的日子如果再有我加入,就太忙碌了。很高興能以這種方式陪伴你,加油。上次你說的待辦清單,都列好了嗎?願聽你分享之。                                                                         媛
寫完了她會把信擺在一起拍一張照片作為自己的犯案紀念,然後坐在店裡聽隨身聽,大約只能聽一面錄音帶的時間就得回家了。回家路上她會先將第一封信寄出,這個郵筒裡的信件一定會寄到媽媽工作的郵局郵政信箱。寄件地址是放學會經過的一間廢棄鐵皮住宅,信件寄出的隔一天,她會在郵局門口請好心人幫她到信箱取信。「媽媽要我來拿信,但是信箱位置太高了,你可以幫我嗎?」她總是這麼說,並順利從那裡取出給張淑媛的信,然後燒掉,隔天再將第二封信放進同一個郵筒寄出。目的地從來都不是重點,過程才是。「人類對於參與他人的私生活一向很有興趣」,這句話是房間說的。寄給張淑媛的信,並不是給媽媽張淑媛的,但唯有如此才能引起她的好奇,完成這場近乎惡作劇的犯案。至於「偉」在信封上的全名是高志偉。也是翻畢業紀念冊,從別班同學中找到看起來重複性最高的名字(光是整個六年級畢業班,就有四個叫志偉)。有一次媽媽隨意翻看她的畢業紀念冊,翻到高志偉同學的名字時停了一下,她就知道媽媽一定看過那些信了。媽媽總是有通天的本領拆開別人的信再黏貼回去,從小蘇婷沒有一封信逃得過。至於張淑媛和高志偉,不存在也存在的兩個人,在信中均已年屆五十,各有家庭卻是能談論生死之交的筆友,這些那些,她塑造出一套宛如八點檔戲碼的往來書信,指定好地點丟進郵筒,任其被寄送、傳遞。本只是一趟已經被設定好結局的空心旅程,只是一根管子通往兩個地方。然而她必然知道有人會劃開管子取出信件,因著上面有私密的味道,有與自己同名同姓的記號。所以寄給張淑媛的信,目的地其實就是張淑媛。本應是空的旅程,在過程中卻暫時留下足印,在母親的腦中扎根,生長出額外的生命和愛情故事。偷窺者滿足了自我所欠缺的,當然母親不會把這些內心的起伏顯露出來,生活一切如常,那陣子母親下班後時常一個人重複聽著一卷錄音帶,那是高志偉在某一封信中所提及自己所深愛的歌曲。唯一證據。作為一個女兒,對於母親總是一知半解,反之亦是。每每當音樂在母親房內響起時,蘇婷總感覺到後悔與孤獨,起初只是出自於某種測試、且更接近愚弄的意圖,而今只是證明了自己之於母親,或許還遠不如兩個未曾謀面的,想像中的人物。那於是成為自己詮釋母親的一種答案,無論再怎麼努力念書、善良懂事,都無法彌補母親心中所缺少那塊,畸零的、獨一無二的空洞。高志偉與張淑媛的書信,以被時代消磨的方式默默地消失了,那時人們開始使用Call機,以數字傳心意,再沒多久手機問世,人們已經不擅長等待,高志偉跟張淑媛默默地變成兩條無形的訊號,無法攔截,再無消息。高中畢業後蘇婷考上中文系,每天參加社團活動寫詩寫散文寫小說。多數時間總是一個人晃蕩在學校和咖啡店裡,幾年來長長短短的文章也寫過數十篇,有些得了小的文學獎,有些刊登在報紙副刊上,社團同學們紛紛自費出書的年代,擁有一本自己寫的書像是一種人生的里程碑,而她始終認為沒有一篇能夠超越那數十封張淑媛和高志偉的往來書信。她時常會想起在那個使房間過度膨脹的雨季,她總是爬出陽台跑到速食店寫信的暑假,她創造了兩個人,活生生地在母親心裡活過一遍。

Must Login
Must Login
Must Login
Must Log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