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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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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無盡》作者序

雖然我努力尋找宗教感(生命的皈依處),但是我卻不曾從任何宗教的教義獲得任何滋養。在我弟弟去世的「做七」裡,我隨著法師念地藏王經,卻如同閱讀一部佛教斷史。我相信生命的真諦不在教義中,也不在宗教的活動當中,而是在最孤獨的時刻。


最孤獨的感覺是在我晚上睡不著的時候,起身看著我身旁熟睡的親人。有一天,我們終將看不到彼此,親愛的人終將不見,看著他們的臉孔,我感到無限的孤獨。在弟弟去世之後,我在老家的聽堂看著祖父、祖母、父親、母親與弟弟的照片,小小的堂屋的牆壁,掛滿了我的親人照片。他們的不在,我反爾覺得不孤單。


真正孤獨的感覺是在最快樂的時候。尤其當著自己最喜歡的人的眼前,一抹孤獨的疑雲在閃爍之間隱約浮現。我知道人生福華是生命的滋養,但是朝著凋謝的生命怎能永遠巴望著滋養?我們總要準備著凋謝的心情。


為什麼我總是在最親密的人身上感到孤獨?原本我們與最親密的人說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而這樣的心願恰好是一生最無法達成的心願,就在這心願的盡頭,我們隱約看到一個轉折,那裡有個心願所無法橫越的巨大鴻溝,向我們顯示這個心願的虛軟無力。


我們不願意對生命說謊,所以我們必須用一種本真的態度對待自己的活著。最本真的態度是把「活著」當作問題,而不是理所當然。從一開始,任何個人的出現在地球上往往只是因緣際會的機緣,並不是必然有你這樣一個人。從機緣的角度來說,我們的出現是在千億的基因組合裡,因緣際會的被組合出現。我們帶著祖先的基因。可是並沒有一個可以明白指認的祖先,我們的父組輩也是在祖先的因緣際會暫時出現的。我們的去世,也只是把自己變成無名的祖先,成為子孫的先行者。因此,任個活著的人都是「返祖」的:返回到整個人類基因庫的無名裡頭。


但是不要把「返祖」當作一個過渡,把此生當作瞬間。這是很粗糙的邏輯。此生對人類來說,依舊是緩慢的時序,我們度過的日夜與歲月,正是生命滋養自身,就好像植物在泥土裡活著。意思說,時間就是活著。我們在時間裡頭,而不是在時間之外。自傲的錯識讓我們以為可以和時間競賽,其實我們與時間俱生俱亡。於是,我們才會認識到一點,我有幸與一些人在同一個時間活著,我們見面、說話或在電視報紙讀到他們的訊息。同時代的意思是:「我們彼此曾在此世的相同時間共處,我們有了同一時間的遊戲」。這是很重要的感覺,否則我們會把人的生死看做「自家事物」,而把生命感閉鎖在自己的世界裡自我沈溺或哀怨。


因此,生命是以「我們」做為起點,而不是「我」。我們相互取樂或結怨,我們互相滋養。我們建立起一個看得見的世界。我們在世界裡,被事情豢養。這是世界的正面性。但是任何世界都不能保證這活著永遠存在,我們其實隨時死亡。因此,我們必須懂得在活著裡的死亡。要有這樣的認識很困難,因為我們習慣把活著當作生命的一切,而未曾把死亡當作活著的一部份。太熱切於活著,最後總是被證明是一件蠢事。


因而我對活著提出「瀕臨」的想法。「瀕臨」的意思是把生死的界線抹消,在任何活著的瞬間都能夠準確的捕捉到生死的同時存在。若喜,則生死同喜,若悲,則生死同悲。這樣的訓練就是我心中的宗教訓練,也是生死學的入門。


對瞬間的瀕臨察覺,並不是來自冥想或宗教崇拜,而是來自心境。瞬間的心境是黃昏落日,夜裡的星空與睡夢,瞬起瞬滅裡,活著意味著瞬間生命現出與滅亡。生命表面上寂寂不動如恆,暗底裡如潮汐,就好像坐飛機的表面安然,而下飛機的暗底的徼倖感。生命宗教最關鍵的修練,正是在於這個瞬間。


這本書是對生死學的探討,指出活著的諸種相貌裡的核心應在「瀕臨」。對生死學不瞭解的讀者或許可以得到一些想法。但這還只是粗淺的文章,還盼高明指點。余德慧序於東華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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